雨还没停。
朱厚照赶到京郊试验田时,那辆二八大杠的轮毂上塞满了黑红色的烂泥。
沈若冰紧随其后,右手死死按在绣春刀的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惨白。
“皇上……”
刘瑾带着哭腔迎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跪在田埂上,脸上的泥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没了,全没了!刚才一通邪火,雨都浇不灭,等火停了,这叶子就全成了这副模样!”
朱厚照推开刘瑾,大步跨向田垄。
原本半人高的、油绿发亮的红薯藤蔓,此时像是一堆被烈火炙烤过的干草。
焦黄,卷缩。
那些宽大的叶片软塌塌地垂在泥水里,边缘发黑,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怎么会这样?”
朱厚照蹲下身,指尖触碰在一片枯叶上。
那叶子在他指间瞬间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皇上,这是天意啊!”
一道尖锐且带着压抑不住狂喜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曾鉴。
这位前工部尚书,此时正穿着一身被贬后的粗布官服,头发散乱,却昂首挺胸地从一众文官中走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刘健、李东阳,以及几十名闻讯赶来的言官。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灾情的忧虑,反而透着一种如获至宝的亢奋。
“皇上,老臣早在大殿之上就说过,此物乃海外妖草,动土伤根,必遭天谴!”
曾鉴走到朱厚照丈许开外,猛地跪下,声音洪亮得惊人,“如今大旱未平,妖火又起,这焦黑的叶子,就是上苍对皇上荒唐行径的警告!”
“警告?”
朱厚照没回头,声音有些发闷。
“正是!”
曾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僚,底气更足了,“皇上不祭天,不求雨,反而在这豹房炼制什么‘神泥’,种什么‘妖果’。现在神迹变邪祟,若是再不铲除这些妖物,回宫斋戒谢罪,大明的江山……危矣!”
“危矣!”
几十名言官齐刷刷地跪下,声音在雨幕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田埂外围,那些被招募来修路的流民和附近的农户,此时也全变了脸色。
他们看着那片焦黑的田地,眼神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我就说,哪有亩产几千斤的粮食,那是神仙吃的,咱们凡人种了要折寿的。”
“皇上怕是真的惹恼了老天爷,这火连大雨都浇不灭,不是妖火是什么?”
“完了,咱们吃的那些红薯干……会不会中邪?”
窃窃私语声像瘟疫一样散开。
朱厚照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
刘瑾赶紧上去扶住:“皇上,您当心!”
朱厚照一把推开刘瑾,指着那片枯萎的红薯,声音颤抖得厉害:“朕……朕不信!这可是朕从海外仙山求来的种,怎么可能说枯就枯了?”
“皇上,事实就在眼前!”
曾鉴站起来,步步紧逼,“您看这叶子,哪还有半点生机?您被那海外方士骗了,被这妖草迷了心智!请皇上下旨,立刻焚毁试验田,将这些残渣深埋地底,以平天愤!”
“不能毁!这还没开镰呢!”
朱厚照瞪大眼睛,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朕跟你们打过赌的,亩产不过千斤,朕才写罪己诏。现在还没挖出来,你们凭什么说是妖草?”
曾鉴冷笑一声,指着那片焦土:“叶枯则根死,这是农家常识。皇上,您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难道非要等到京城地龙翻身,您才肯认错吗?”
刘健此时也走上前,长叹一口气:“皇上,收手吧。趁现在流言还没传遍天下,回宫斋戒,老臣等愿为您拟一份文辞恳切的折子,向上苍请罪。”
朱厚照看着刘健,又看看曾鉴,突然发出一声惨笑。
“哈哈……哈哈哈!”
他捶胸顿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凄厉:“天要亡朕!天要亡朕啊!”
这一声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若冰眉头微蹙,手心渗出了冷汗。她认识的朱厚照,绝不是这种轻易崩溃的人。
可朱厚照现在的样子,简直像极了天塌之后的绝望。
他甚至当众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曾鉴喊道:“曾鉴,你不是要朕认错吗?你不是说这是妖物吗?”
“臣,是为了大明社稷!”曾鉴大义凛然。
“好!好一个大明社稷!”
朱厚照咬着牙,眼眶通红,“明日!明日清晨,朕就在这田埂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自开镰!若是挖出来的东西真的是枯根烂薯,朕……朕不仅写罪己诏,朕还把这豹房拆了,把科学院关了,从此以后,朕只在宫里读圣贤书,行吗?”
曾鉴眼中精芒暴涨。
拆掉豹房?关闭科学院?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皇上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朱厚照大吼一声,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若是挖出来的东西能吃,产量也够,你们……你们又当如何?”
曾鉴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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