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衍之离开归园之后的第三天,陆沉渊在午后又去了一趟龙骨滩。他出发前没有通知任何人,在县城租了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沿着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往河岸方向开去。三月初的风已经不冷了,带着南方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渗进来,把车内的空气置换了一遍。沿途的田野上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绿色,冬末枯黄的底色正在被新生的植被一层一层地覆盖。
他把车停在老位置,步行走向台地。午后的光线比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天空是清澈的浅蓝,河面上的反光在白天的光照下显得均匀而稳定。河床在枯水期的末期依然保持着低水位状态,大片的卵石滩暴露在阳光下,表面干燥而温热。他走到台地正面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绕到背面去翻那块石头和铁盒,而是在台地正面的边缘坐下来,面朝河道,让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整段河岸的走向都收纳在视野里。河水在几百米外蜿蜒流过,流速比冬天快了一些。他坐在那里,想到贺衍之那天早晨坐在归园廊下的台阶上读信时的样子——他把信纸平摊在膝盖上,读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起来穿过月洞门离开了归园。
他在那里坐了一顿比较长的饭时间,晒着被河水反射得明亮的光线,视线偶尔扫过对岸的植被分布和河道转弯处的轮廓变化,没有固定的注视对象,只是保持着面朝河道的姿态,像是用身体的朝向在测量河岸与河床之间的连续关系。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台地的背面蹲下来,搬开那块浅灰色的石头,取出了防水布包裹的铁盒。他打开铁盒,那幅手绘地图还在,折叠的状态跟他上次放回去时一致。他把地图展开来平铺在膝盖上,在午后的光线下看了一遍,目光沿着那条从龙骨滩以北分出去的路线慢慢移动,在铁丝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下,继续沿着路线走向终点——土屋的位置。
他合上地图,把它放回铁盒里,重新包好防水布,用石头压回原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河岸往上方向走了约半小时,到达地图上那处分岔位置时停住了。岔道口的入口比上次看起来更明显了一些,像是近期有人走过,把枯草踩倒了一片。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下地面的痕迹——草丛倒伏的方向朝着岔道内部,不是风造成的,是有人走过去时踩出来的。倒伏的草茎还没有完全恢复直立,像是不久前刚刚被踩过,边缘的断口处还保持着新鲜的折痕。
他沿着岔道往里走。路面的状况跟上次差不多,枯草覆盖了大部分路基,但凹陷处依然可以辨认。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接近那棵枯树根时放慢了速度。铁丝还在,锈得比上次更深了一些,但依然系在树根上,保持着弯曲的环状。他站在那根铁丝前面看了一会儿,确认铁丝的状态跟上次相同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缓坡的最高处站定,看着前方河谷的方向。河水在几百米外流过,流速稳定,两岸的植被已经开始返青,在河岸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浅绿色。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沿着缓坡往下走了几步,在坡面与河岸交界处蹲下来。那块刻着名字的石头还在原处。他伸手拨开覆盖在表面的浮土和枯草,露出下面的刻痕,沿着笔画的走向摸了一遍。字迹清晰,笔画深浅一致,跟上次看到时一样。
他站起来,沿着缓坡走回岔道口。路面上那些被踩倒的草茎在他经过时依然保持着倒伏的状态,像是脚印的一部分正在被地面吸收。他走回台地背面,重新把石头搬开,取出铁盒和防水布,确保原样归位。做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回到台地正面,在边缘坐下来,让午后的光照从另一个方向照过来,把台地基部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道水位线照得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不重,像是沿着河岸从上游方向走过来的人,步伐稳定,节奏均匀。他没有回头,继续看着河水的方向。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你找到那块石头了。
陆沉渊回过头。一个穿深色旧外套的人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逆光中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跟他在土屋门口看到的那一次一致。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是走到了台地边缘就没有再往前走,把剩下的距离留给陆沉渊来跨越。陆沉渊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台地的阴影里站着。午后的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把那个人旧外套的衣摆掀起了一角又落下。
我找到了。陆沉渊说。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段被停顿过很多次的路程终于走到了可以让人停下来的位置。他站在龙骨滩的台地边缘,面朝河水的方向,在午后的光照下,他的轮廓在明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道稳定而清晰的边缘,像是早已知道有人会沿着这条路线走回这个位置。河岸上的风持续地吹着,把枯草和砂土的细末卷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整个河岸都在随着同一个节律缓慢地呼吸着,在一个稳定的节奏里沿着同样的路线来回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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