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大桥那夜的雾散了之后,陆沉渊在杭州又待了一天。他没有去工厂,在酒店房间里把阿尔法·赛姆的意向书终稿又过了一遍,确认了条款措辞没有需要再调整的地方,然后发给韦伯的邮箱。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杭州的街景在初夏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明亮的、柔和的灰色,街上的行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树荫下走着。
第二天下午,他坐高铁去了苏州。苏州的天气比杭州更干爽一些,空气里没有那种黏腻的湿气,阳光落在街道上显得更透亮。他从车站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一个地址——姜明月头天晚上给他的,说是苏州那家供应商的工厂所在地。
那家供应商的工厂在工业园区外围的一条僻静街道上,门面不大,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公司名称和联系电话。陆沉渊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问了他来意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然后领着他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干净,墙角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已经垂到了桌子边缘。他等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衣领口没有系扣,神情平和,像是刚从一个不需要正装的场合直接过来。
免贵姓周,周承岳。这边工厂的负责人。姜总跟我提过你要来。他在陆沉渊对面坐下,把手边的一杯水推到桌角,我这边的情况,姜总应该跟你说了。产能缺口在七成左右,需要逐步扩产才能完全覆盖。不过有三款型号已经可以做样件了,精度和寿命比不上德国原件,但在产线负载不超过额定值的情况下,勉强能用。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已经预料到了陆沉渊可能会问到的问题,提前准备好了一套简洁的回应。
陆沉渊靠进椅背:那三款已经能做样件的型号,对应的技术参数我这边有完整的数据。样件做了几轮测试了?周承岳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估量那个数字的口径:做了一轮。数据还在汇总。如果你那边有现成的测试平台,我可以把样件发过去做第二轮验证。比我们自己测的速度快一些,也更接近实际工况。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在桌面上摊开手,像是等着陆沉渊接过那个动作的末端:如果第二轮验证通过,那三款型号就可以进入小批量生产了,周期大约在两周左右。
陆沉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盆绿萝垂到桌边的藤蔓上,片刻之后他说:验证平台我那边有,你直接发到杭州工厂,注明给姜明月的产线技术组收就行。地址我待会儿发给你。等验证结果出来,再说量产的事。周承岳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问,像是对整个流程中的验证和反馈环节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对接方式,不需要临时重新约定。
陆沉渊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身来:苏州这一带的电子元器件供应链,除了你们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做类似产品、产能有余量的厂家?周承岳也在门口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苏州本地还有一两家做同类精密件的小厂,位置分散,各家之间没有固定协作协议。不过有一家专门做精密电阻的,规模不大,但技术路线跟我们不同。如果你需要拓宽整个供应链条,那家的产品线跟我们的模块在接口层面上是对不上的,但在信号链的前端可以接入,不需要做太大的改造,只要在中间加一个简单的转接板就能匹配。我可以把联系方式给你,你们自己谈。
陆沉渊说:联系方式发我。另外,如果那三款型号的小批量生产在两周内能启动,对应的物料排期和时间窗口需要提前跟产线对齐,不然货到了产线也接不上。周承岳说:排期表我这边已经排了一版,等样件验证结果出来之后再调整时间。
陆沉渊出了工厂大门,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阳光把路面的柏油晒出一种微微反光的状态。他站在一棵香樟树的树荫下,拿出手机,把周承岳提到的精密电阻厂家的名字记在备忘录里,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转接板方案可匹配现有接口。保存之后他把手机放回衣袋,沿着街道走向停车的位置,鞋底踩在路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苏州的城市肌理在下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与杭州不同的质感——更平缓、更均匀,像是这座城市长期在同一速度下运行,没有过快的加速和急停,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向前延伸。
车子开过一片居民区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排香樟树,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隧道,在午后的光线下形成一段短暂的光影交替。那家精密电阻厂的地址离这里不远。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位置,发现方向在工厂同侧,没有偏离,于是没有绕路,沿着当前的方向继续往前开,让导航的提示音在车内均匀地响着。那家精密电阻厂的位置在工业园区偏南的区域,绕几个路口就到了。他停好车之后没有立刻进去,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厂房不大,门口没有单独的招牌,门边挂着一块牌子,牌子的边缘有些锈迹。他下了车,推开那扇铁皮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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