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猛地站起身,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
帐外的风裹着哨兵的呼喝声传来,模糊不清。
传令兵!他忽然高声喊道。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单膝跪地。
立刻去追刚才派往陵阳渡的传令兵,让他们在路上等一等,再派一队快马,沿江向东探查,看看周瑜的水寨今夜有没有异常调动。天亮之前必须回报。
亲兵领命而去,帐中又恢复了安静。
郭嘉站起身来,走到案边,看着那张地图。他的手指从建业城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往东,最终停在一个点上:孔明兄,若是周瑜真的在陵阳渡设了伏,我们的人一上岸就会陷入苦战,子龙虽然勇猛,但毕竟不熟水战,汉升的弓弩手若是被近身缠住,也施展不开。
诸葛亮忽然笑道:那就让他们不登岸。
赵宸和郭嘉同时看向他。
诸葛亮摇着羽扇,神色从容:子龙将军的长处在于骑战,陵阳渡的水浅,大船确实过不去,但轻舟快艇可以。如果让子龙将军的人只在船上放箭,牵制渡口的伏兵,并不登岸呢?等到黄老将军从东面丘陵用箭阵压制住伏兵,再让子龙将军从侧面迂回登岸,这样,周瑜设下的伏兵反倒成了我们嘴里的肉。
郭嘉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好一个以虚应实,周瑜想让我们以为看破了他的圈套,我们偏不看破,而是顺着他的圈套再套一层。
赵宸也微微颔首,重新坐下来。
那就这么办。赵宸说道,还有,让甘宁明日佯攻时多加小心,万一周瑜真在城西藏着什么杀招——
帐外的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东面的天际线没有丝毫亮光。
三更已过,四更未到,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
赵宸忽然站起身,走到帐外。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水汽。
远处建业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可见,城头上的火把像一串珠子,沿着城墙蜿蜒排列。城下的江东军营中,偶尔传来几声马嘶,随即又归于沉寂。
赵宸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又冷又涩。
这一战,从这一刻起,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越是超出预料,他心中反而越平静。
就像这江面的夜色,看起来漆黑一片,可他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显露出来。
诸葛亮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望着远处的城池。
天边,终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亮之前,陵阳渡起了雾。
雾气从江面上无声地漫上来,先是一层薄薄的白纱贴着水面,然后逐渐升高、加厚,把渡口两岸的芦苇丛、砂石滩和那条狭窄的土路全部吞了进去。
雾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握住一团攥出水来,三五步之外便看不见人影,只有船桨入水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是在水底下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赵云的轻舟队正在渡江。
三百条小船,每船十人,三千精骑连人带马挤在这些船上。
马被蒙了眼,绑了嘴,四条腿蜷在船底,偶尔不安地挣动一下,船身便猛地晃一晃。
操船的兵卒紧握着桨柄,借着手掌上的厚茧压住桨叶入水的深度,不让水花声多出半寸。
最前面的那条船上,赵云坐在船头,一只手按着横在膝上的银枪,另一只手垂在船舷外面,指尖偶尔触一下水面,沾上来的水是冷的。
雾气从他脸侧流过,凝成细密的水珠,挂在他的额发和睫毛上,像碎钻一样闪着微光。
身后的船上传来极轻的对话声,是张合在低声安抚马匹。
那声音从雾里透过来,断断续续的,被水声割成了碎片。
船队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的雾中忽然显出一道更深的轮廓——那是陵阳渡的码头,几根歪斜的木桩半浸在水里,岸上的芦苇丛被雾气压得弯了腰,垂向水面。
赵云抬手,身后的桨声立刻停了。
三百条船在同一刻静止,只有江水推着船身微微晃动,船帮碰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听。
岸上有声音。
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从芦苇丛深处传出来。
偶尔还夹着一些其他动静。
赵云没有转头,声音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有伏兵,不要靠岸,退到箭程之外放箭。
最前面的几艘船无声地压桨后退,桨叶没入水中时几乎没有声音,像鱼的尾巴在暗中摆动了一下。
后面的船看见前面的船在动,也跟着向后撤,整片船队像一片被水推动的浮萍,齐整地退出了百步之遥。
箭雨在下一刻从雾中倾泻而出。
弦声从芦苇丛深处接连响起,绷紧的弓弦弹开空气时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爆响,连着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箭矢破空而来,密密地扎进水面上,插在船帮上,钉在船舷的木板上。
船上的兵卒举盾挡在身前,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叮叮咚咚的像冰雹砸在瓦顶上。有人闷哼了一声,箭镞穿过盾牌边缘的木缝,扎进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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