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泽揽着唐婷往停车场走，她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以前恨过他。恨他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但现在他躺在那儿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恨了。”
“那就别恨了。恨一个人太累。”
唐婷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车旁边，郑天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她弯腰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地下停车场，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她侧脸上。
她偏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郑哥，你对我妈好一点。”
郑天泽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也很认真地回了一句，“我对你妈一直都很好。”
唐婷把脸重新转向窗外，没有再说话。
车子拐过街角，在一家饭店门口停下来，他解开安全带进去打包了几个菜和几瓶饮料。
唐婷接过可乐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的拉环。
车子继续往医院的方向驶去，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她偶尔拨动拉环时发出的细微金属声，和窗外掠过的车鸣。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唐婷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从后座拎起旅行袋。
郑天泽锁好车，拎着午饭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走进医院大门，又穿过熙熙攘攘地大厅。
唐太太已经站在一楼电梯口等着了，看到唐婷走过来，抬手拢了拢她的头发。
唐婷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抱住母亲。
电梯门开，郑天泽拎着旅行袋和午饭走进去，母女俩并排靠在轿厢壁上。
电梯到了住院部楼层，唐太太带着唐婷走到病房，推开了房门。
唐岩躺在床上，听到门响眼球转过来，看到唐婷站在门口，眼球开始上上下下地转个不停，嘴唇也抖得厉害。
唐婷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把手放在床沿上，叫了一声爸。
唐岩的眼球拼命地上下晃动着，喉咙里继续发出嘶嘶气音，似是想说什么。
唐婷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听他嘶嘶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偏过头不忍再看，只能握紧了他的手，久久不放。
窗外的正午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病房照得很亮。
唐太太靠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偏头看了郑天泽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郑天泽把饭菜放在床头柜上，说先吃饭，等会儿凉了。
唐婷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抬头看着唐太太。
“妈，我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查了好几篇关于闭锁综合征的康复案例。省城康复中心有专门的神经康复科，效果比普通医院好得多。我爸什么时候能转过去？”
唐太太在她对面坐下来，“等医院出了转院评估报告就能转过去。郑天泽已经联系好了，排期大概一周左右。”
唐婷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平时慢不少，显得心不在焉的。
门外不时传来护士或病人家属的声音，但病房里的四个人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唐岩的眼球也慢慢停止了上下晃动，只是安静地转过来，盯着女儿的脸，一动不动地看着。
吃完饭，唐太太把一次性餐盒收进塑料袋里扎好口，走出病房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她回到病房时唐婷已经站起来，走到了旅行袋的旁边。
郑天泽拿起手机，偏头看了唐婷一眼。
“走吧，先带你去酒店安顿。之前开了两间房，你来了正好。你跟你妈一间，我自己一间。”
唐婷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唐岩，“爸，我先去酒店放东西，下午过来陪你。”
唐岩的眼球上下动了动。
唐婷不明白什么意思，只以为他是同意了，便推门走了出去。
两个人坐电梯下了楼，走出住院部大门。
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唐婷眯了眯眼，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郑天泽却伸手把袋子接过来，拎着穿过马路往对面走。
唐婷跟在后面，快走几步追上他。
“郑哥，你说我爸转到康复中心之后，真的能恢复吗？”
“闭锁状态的康复周期很长，但有专门的康复训练应该可以改善一部分功能。省城康复中心的神经康复科在这方面经验很丰富，排期到了就转过去。”
唐婷轻嗯了一声，跟着他穿过马路走进酒店大堂。
郑天泽又从前台要了一张唐太太房间的房卡，然后递给唐婷，“这是你妈房间的房卡。后面几天，你跟你妈住一间，互相有个照应。”
唐婷接过房卡看了一眼房间号，跟着他上了电梯。
电梯门开，她走到房间门口刷卡开门，把旅行袋放在床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车来车往，省城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和县城的安静比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匆忙而陌生。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向刚刚一起进来的郑天泽。
“郑哥，你什么时候回县城？”
“等你爸转到康复中心之后就走。只留你们在这里，我不放心。”
唐婷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指上。
“那这几天我帮我妈照顾我爸。她在医院陪护太累了，我可以换班。”
郑天泽本想说后面可以请护工，但一想到昨晚的荒唐，就不受控制地说了句好。
唐婷点了下头，从窗台上直起身。
“那我现在就去医院换我妈，让她回来睡个午觉。”
郑天泽跟着她走出房间，看着她进去电梯，摇了摇头，然后转身走到隔壁房间刷卡进去，拿起手机翻了翻。
林浅雪发了条消息，“合并方案我已经完成了，下周一你可一定要到哦。”
他回了条，“放心吧，我说话算数，下周一肯定到。”
发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和县城的阳光一样亮，但这里的节奏暂时还慢不下来。
等唐岩转了康复中心，这趟省城之行才算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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