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刚打印好的文件,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
严老瘫在地上,半个身子靠着门槛,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张白纸黑字。视线扫过标题的瞬间,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关于严老同志自愿放弃离休待遇、赴西北基层参与绿化建设的申请书》。
“顾……顾寒江!”
严老猛地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因为愤怒而发着抖,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
“我已经按你说的办了!一千两百亿!我全捐了!”
他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困兽,双手死命地抓着那件旧中山装的衣角,指甲缝里全是灰。
“你还要怎么样?你要把我这把老骨头逼死才算完吗!”
“逼死你?”
顾寒江站在两步开外,手腕轻翻,紫檀桃花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骨带起一阵微风,拂过他深灰色风衣的下摆。
“严老这话说的。我是看您今天在发布会上那么大义凛然,为了国家连棺材本都捐了。”
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充满恶意的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
“这等高风亮节,光捐钱哪够啊?身体力行去大西北种树,才能配得上您这道德模范的名头。”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老头。
“再说了,大西北风沙大,刚好给您洗洗脑子里的那些铜臭味儿。”
“我不签!我死也不签!”
严老嘶哑地咆哮着。他猛地伸手,想要去撕扯地上那份文件。
但他右手刚刚抬起,就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心脏那一阵尖锐的绞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怎么可能去大西北!
他这辈子享受惯了特供的明前龙井、专职的保健医生。这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身体,到了那种鸟不拉屎的荒漠里,别说种树,连三天都活不下去!
“你这是在杀人!顾寒江,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严老喉咙里发出难听的拉风箱声。
“我……我要去找中组部的老李!我要找他们评理!
“找人评理?”
顾寒江短促地笑了一声,桃花扇在掌心敲了两下。
哒,哒。
他偏过头,给了林大山一个眼神。
林大山立马会意。他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另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拍在严老面前的那个破硬纸箱上。
“严老,您先别急着找人。看看这个。”
林大山指着最上面那张带着英文抬头的复印件。
“这是您在维尔京群岛那家壳公司的流水明细。上面不仅有您的私章,还有您那个宝贝孙子买凶杀人的暗网转账记录。”
林大山咧着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我们顾组长心善。刚才在发布会上,给您留足了面子,没把这些底单抖落给记者。”
他蹲下身,凑近严老那张惨白的脸。
“您要是觉得这申请书难签。那咱们现在就把这明细单复印个几百份,往中纪委的早会桌上一扔。”
“到时候,您这道德模范的牌坊一倒。别说大西北了,秦城监狱的号子,连个纸箱子都不给您留。”
严老僵住了。
他盯着那份海外流水的明细单,眼底的愤怒和挣扎瞬间被恐惧吞噬得干干净净。
那些明晃晃的数字和转账记录,像是一条条带血的绳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完了。
顾寒江这是把他的七寸捏得死死的。
他没有退路了。
不签。身败名裂,全家老小跟着他一起进看守所。他那引以为傲的严家,将成为建国以来最大的政治笑话。
签了。就得拖着这半截入土的残躯,去大西北吃沙子。用命去填补顾寒江给他挖的这个道德深坑。
“你……好狠啊……”
严老瘫靠在门框上。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眼角往下流,砸在旧中山装的衣襟上。
他看着顾寒江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
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这个疯子?
顾寒江收拢桃花扇,扇骨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就叫狠了?”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老头。
“想过狠这个字吗?”
“签吧。”
顾寒江把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扔在纸箱子上。笔杆滚落,停在严老手边。
“趁着我现在还有心情看你当圣人。这笔字要是签晚了,这出戏可就不好收场了。”
严老颤巍巍地伸出左手。
他摸索着抓起那支笔,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
笔尖落在纸面上,那份《申请书》的落款处,被他重重地划出了一道歪七扭八的墨迹。
严。
刚写了一个字,他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突然剧烈地翻涌上来。
“噗——”
严老喉头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青石板上。
星星点点的血沫子,溅在旁边那个用来垫屁股的破硬纸箱上。
他两眼往上一翻。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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