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腥咸,夹着初冬刺骨的冷意。
京州东港码头三号锚地。黑色的海水拍打着防波堤,发出阵阵沉闷的巨响。
李达康瘫坐在湿漉漉的铁甲板上。
他双手捂着那张沾满粪水和泥垢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码头上空回荡,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犬。
周围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冷眼看着这位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的市委一把手。
没人同情他。
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警察,比谁都清楚李达康当年为了政绩,是怎么把底下人当成消耗品的。
顾寒江穿着深灰色的风衣。他站在两步开外,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扇骨带起的微风,吹散了李达康身上那股难闻的化粪池酸臭味。
“哭完了?”
顾寒江声音散漫。他用扇骨点了点地上那只摔碎的白瓷海碗。
面条沾着泥水,那几片粉色的干桃花瓣孤零零地贴在生锈的铁板上。
“达康书记,这碗面你不吃,这辈子怕是再也吃不上这口热乎饭了。”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他眼底布满血丝,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冲刷出两道泥沟。
“顾寒江……你到底想要什么?”
李达康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他死死抓着怀里那个破编织袋。
“你已经把我踩进泥里了。你还想看我什么笑话!”
“我看你笑话?”
顾寒江轻笑一声。他收拢折扇,走到李达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李达康,你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顾寒江眼神骤冷,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以为你钻化粪池跑出来,是为了什么狗屁的宏伟蓝图?”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老百姓的GDP。可大风厂工人没饭吃的时候你在哪?丁义珍在眼皮子底下洗钱的时候你在哪?”
顾寒江逼近半步。皮鞋踩在一根散落的面条上。
“你不过是个被权力异化的自私鬼。你贪恋的不是建设,是你站在台上发号施令,看着所有人围着你转的那种虚荣!”
字字诛心。
李达康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他想反驳。他想大声说自己为了京州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是。
看着顾寒江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这大半辈子坚持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变得苍白无力。
他抛弃了家庭,牺牲了下属。
到头来,连个愿意拉他一把的朋友都没有。
“我……我是为了大局……”
李达康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大局?”
顾寒江冷笑出声。
他转身走向集装箱。
“大山,把咱们达康书记那个宝贝袋子打开。让大伙儿看看,他这大局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林大山早就等不及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李达康死死抱在怀里的红白蓝编织袋。
“还给我!那是我毕生的心血!”
李达康像疯了一样往前扑,被两名特警死死按住肩膀,重新压回甲板上。
林大山扯开编织袋的拉链。
“哗啦”一声。
一叠叠用废旧报纸和烟盒纸写满字的材料,散落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
林大山捡起最上面的一张,念出了声。
“新城开发区第三期招商引资草案。备注:可以牺牲部分环保指标,优先吸引高耗能外资入驻……”
林大山越念脸色越难看。
他抬起头,满脸鄙夷地看着李达康。
“达康书记,这就是你钻下水道都要带出来的宝贝?”
“全是以前那套杀鸡取卵、带血的GDP计划。”
林大山把那张纸狠狠摔在李达康脸上。
“现在这套在汉东连个收破烂的都不要。你还指望拿着这些垃圾,去国外招摇撞骗?”
李达康看着散落一地的纸片,脸色灰白。
他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被林大山粗暴地撕碎。
在顾寒江那个零内卷、讲规矩的“桃花新政”面前。他这套靠压榨和牺牲环境换来的旧黄历,确实连张废纸都不如。
“行了。”
顾寒江挥了挥手。
“把他带回去。这海风吹久了,容易骨头疼。”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达康,语气平淡。
“越狱,情节恶劣。告诉法院那边,加刑十年。”
“既然他不喜欢在农场扫地。那就让他去一号劳改车间,跟侯亮平做个伴。两人一起踩缝纫机,好好探讨一下怎么抓经济建设。”
加刑十年。
踩缝纫机。
李达康听到这两个词,双眼一翻。
他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力气说出口。
彻底绝望了。
他主动伸出那双沾满污垢的双手。
“咔哒。”
冰冷的银色手铐,锁死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念想。
两名特警架起他,像拖一个破麻袋一样往警车走去。
海风依旧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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