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女孩问得很轻。
“请问,陆沉在吗?”
若不是黑马灯还握在手里,若不是左腕那圈青黑指印还在发疼,陆沉几乎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迷路的小孩。
可她问的是“陆沉在吗”。
不是“有人吗”,也不是“陆师傅在吗”。
名字这种东西,今晚已经变得像一扇门。谁叫,谁敲;谁应,谁开。
陆沉没有出声。
他把工作台上的黑白遗照塞进证物袋,又将半本《司夜录》揣进外套内侧。黑马灯的青火已经熄了,灯罩恢复灰暗,拎在手里像一块沉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女孩又问:“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在了。”
陆沉眼神微动。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诱骗,倒像是在遵守某种规矩。
他走到门边,没有开卷帘,只蹲下身,看向门缝。
门缝外站着一双红色小皮鞋。
鞋面旧得发暗,边缘沾着井泥,鞋尖对得很齐。再往上,是一截白袜和蓝色校服裤脚。女孩似乎很矮,影子落在卷帘门上,只到陆沉腰部。
陆沉看了一眼地面。
门内没有水。
也没有红线。
他压低声音:“你是谁?”
门外女孩回答:“我忘了。”
“从哪来?”
“井边。”
“谁让你来的?”
“灯。”
陆沉皱眉。
黑马灯在他手里轻轻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听见了。
女孩又说:“有人让我告诉你,天亮以前不要走大路,不要坐车,不要回头看第三次。还有,如果书店老板让你喝茶,别喝第一杯。”
陆沉沉默片刻。
“你说的书店老板,叫什么?”
女孩很认真地想了想。
“他让我叫他林叔叔。可是井里的人都叫他林老狗。”
陆沉终于确定,门外这东西大概率不是归水井派来的。
假货不会把林抱朴骂得这么顺口。
他把卷帘门拉起半尺。
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脸色白得像瓷,齐耳短发,背着一只旧书包。她浑身湿透,却没有滴水。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干净,像没有反光。
陆沉看她。
她也看陆沉。
几秒后,女孩退后半步,认真鞠了一躬。
“我走了。”
“等等。”
陆沉叫住她,“你叫什么?”
女孩摇头。
“我忘了。”
她转身走进雨里。巷子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女孩的身影就不见了。
陆沉没有追。
今晚所有东西都在把他往外引。越是主动送上门的线索,越不能急着抓。
他回到柜台,找出一只防水袋,把遗照、《司夜录》、族谱残页、写着“沈青娘”的宣纸依次装好。又用绷带缠住左腕,换了一件深色外套。
出门前,陆沉看了一眼铺子里的旧相框。
“看家。”
墙上一张老太太遗照的玻璃轻轻响了一下,像是答应。
无灯巷的雨还在下。
但刚才那种被剪出城市的死寂已经散了。远处有车驶过积水的声音,围挡后挖掘机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空气里重新有了人间的潮湿和尾气味。
陆沉没有走大路。
他绕进无灯巷背后的夹道,沿着老楼之间的消防通道往南。这里他小时候常走,墙上还残留着旧城孩子用粉笔画的格子。如今两边楼房都贴了征收公告,窗户用木板钉死,像一排闭上的眼睛。
第一次路过归水井方向的岔口时,他没有回头。
第二次听见身后有人踩水,他也没有回头。
第三次,一声极轻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小狗。”
陆沉脚步停了一瞬。
那是母亲真正会叫他的称呼。
声音离他很近,像就在耳边,甚至带着笑意。
他握紧黑马灯,继续往前走。
夹道尽头是一扇锈铁门,门后通往旧书街。
抱朴旧书就开在旧书街最里面。
和回春铺一样,那家店也不像还会做生意的地方。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抱朴”两个字。白天门口堆满旧杂志、连环画、旧报纸和地方志,晚上就拉一盏昏黄灯泡,像给整条街守灵。
陆沉到的时候,店门半开。
林抱朴坐在柜台后面,穿着那件发白的中山装,正在剥花生。
看见陆沉,他第一句话不是关心。
“你怎么才来?”
陆沉把黑马灯放在柜台上。
“路上有人叫我小狗。”
林抱朴手里的花生掉了。
他脸上的吊儿郎当一下没了。
“你应了?”
“没有。”
“回头了?”
“没有。”
林抱朴盯着他看了几秒,才把那颗花生捡起来,扔进嘴里。
“算你命硬。”
陆沉坐到柜台前。
“解释。”
林抱朴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解释什么?”
“黑灯为什么在我铺子里,半本《司夜录》为什么在你手上,我爸到底怎么死的。还有,别把‘不告诉我’说成保护。刚才有个小女孩来找我,说灯让她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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