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照微不像半夜会闯旧书店的人。
她穿一件浅灰风衣,袖口卷得整齐,鞋面沾了泥,却没有狼狈感。怀里的档案袋被防水塑料膜裹着,边角贴满彩色标签。她站在昏黄灯下,眼神清醒而锐利,像刚从一场长时间的辩论里出来,还没准备放过任何人。
陆沉看着柜台上的复印件。
“少了谁?”
许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林抱朴。
“你说今晚这里只有你。”
林抱朴剥了颗花生。
“刚才是只有我。现在不是了。”
“你还说你不知道陆沉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来得这么快。”
许照微冷笑。
“旧城的人撒谎都这么随便?”
“看对象。”林抱朴把花生扔进嘴里,“对档案馆的人尤其随便。”
陆沉敲了敲复印件。
“二位叙旧可以等会儿。许小姐,你说归水井死亡记录少了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许照微把目光转回他身上。
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带回避,也不带无谓的礼貌。
“从清末到现在,能查到的归水井相关死亡记录一共四十七起。投井、自杀、施工事故、儿童坠井、失踪后推定死亡,各种名目都有。但这些记录有一个共同点。”
“我不拿传闻当证据,只看版本、目录、编号和前后页的缺口。”
她打开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复印件,按年份排开。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份明显被改过的记录。死者总数对不上,族谱页码断开,地方志引用缺页,水利所移交目录里有空号。它们不是随机缺失,而是在故意抹掉同一个位置。”
陆沉问:“沈青娘?”
许照微眯了下眼。
“你知道这个名字?”
陆沉没有解释。
林抱朴在旁边插话:“他刚从井账嘴里抢回来的。”
许照微看向林抱朴。
“井账?”
“民俗说法。”林抱朴摆手,“你可以理解为地方记忆的黑匣子。”
许照微显然不满意这个解释,但她没有纠缠。
“沈青娘这个名字,在正式档案里不存在。可它在边角材料里反复出现。比如水利图批注、旧庙碑拓、民国时期的报纸讣告、口述史录音。每一次出现,都很快被另一个称呼替代。”
“归水娘娘。”陆沉说。
许照微眼神一动。
“对。”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老照片复印件。
照片里是一座很小的庙,庙门上挂着木匾,写着“水娘祠”。匾额下方站着几个穿长衫的人,正中间一块神牌被白布盖住,只露出一角。
“这是我外祖父留下的照片。背面写着,水娘祠,民国二十一年重修。可后来的地方志里,这座庙被记成归水庙,神名从沈青娘变成归水娘娘。”
陆沉看着照片。
“名字被换了。”
“不是简单改名。”
许照微点了点照片上的神牌。
“在民俗里,一个人被祭祀成地方神,关键不是她死了,而是人们怎么讲述她的死。沈青娘如果是救旱的人,她就是水娘;如果是被献祭的新娘,她就会变成归水。前者是被纪念,后者是被占有。”
书店忽然安静了片刻。
陆沉第一次认真打量许照微。
她不像无意撞进来的研究员。
她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你为什么查这个?”
许照微收复印件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抱朴在旁边咳了一声。
她没有理。
“我外祖父许敬山,旧城最后一任庙主。十七年前旧城大停电,他也失踪了。官方记录说他从归水井附近坠入施工沟,尸体没找到。”
陆沉看向林抱朴。
合照上的第四个人,应该就是许敬山。
林抱朴避开两人的目光,低头剥花生,像那颗花生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许照微继续说:“我整理他的遗物时,找到一本残缺的庙账。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名字。”
“谁?”
“陆长川,沈青蘅,林抱朴,许敬山。”
她说到这里,视线落在黑马灯上。
“还有一句话。”
陆沉问:“什么话?”
许照微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黄纸,展开。
纸已经脆了,上面的墨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陆沉凑近,看见一行旧字。
“井沿第一名,不在石上,在人间。”
林抱朴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东西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许照微冷淡地看他。
“因为你第一次见我就让我别查,第二次见我说我外祖父是自己找死,第三次见我把档案馆门口的共享单车全放了气。”
陆沉看向林抱朴。
林抱朴面不改色。
“策略性劝退。”
许照微没再理他。
“我今天去档案馆调旧城水利所移交目录,发现归水井井沿的编号已经录入文旅集团清运清单。明天上午九点,井沿石会被运到临时仓库。但目录里有一块石头编号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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