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水街像一条被人掏空的鱼。
霓虹灯还亮着几盏,白天看起来很廉价。餐饮店的卷帘门降了一半,门口贴着警方封条。昨夜被困的人裹着急救毯坐在台阶上,有人低头发抖,有人一遍一遍拨家里电话,拨通了也只会哭。
浅水被抽干一半。
水底露出红纸。
不是一张。
是一层。
民警戴着手套,一张一张夹起来,放进透明证物袋。纸很薄,被水泡过,却不烂。上面的字有些完整,有些只剩半个名。
小雅。
小雨。
阿梦。
还有一个单字:盼。
白瓷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比昨夜还白。
“它们没有走。”
陆沉看着证物袋里的字。
“没报回来的,就还在名单里。”
韩麒从水街管理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三份表。
一份是昨夜获救人员登记。
一份是商户排班表。
一份是平台后台导出的参与记录。
他把三份表铺在临时指挥车的引擎盖上,笔尖点在同一个名字附近。
“周小雅。”
许照微凑过去。
“水幕名单里出现过全名。”
“对。可获救登记里没有她。”韩麒翻到商户排班表,“她是临时促销,给一家汉服体验店发券。店长说她昨晚八点二十还在中心广场,之后去后巷搬补光灯。”
周令仪把电脑放在引擎盖边,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访问日志。
“她的工牌没有身份证信息,后台只录了一个展示名:小雅。”
林抱朴皱眉。
“水街把人当昵称录,夜里就把昵称当命?”
没人笑。
孟母坐在台阶上,抱着保温杯,忽然抬头。
“昨晚我见过她。”
韩麒立刻蹲下。
“什么时候?”
“抢亲队进来前。”孟母努力回忆,“她穿粉色马甲,问我要不要拍合照。我说我女儿丢了,不拍。她还给我指路,说后巷能绕到中心广场。”
“后巷通哪里?”
周令仪把水街平面图调出来。
“后巷尽头是老泵站检修口。现在停用,但电缆和水幕系统从那里走。”
陆沉看向水街尽头。
那里有一排新刷的仿古墙,墙根还湿着。
黑水昨夜写下“七月十五”的地方,正对着那道墙。
韩麒说:“先找人。”
他调了两组人搜后巷,又让技术队封存昨夜所有摄像头原始文件。
周令仪低声说:“秦舟没有留下实体位置。投影节点断了,黑伞服务器像是被远程清过一遍。”
“清得干净吗?”
“不干净。”
她把一行日志放大。
同步失败。
目的地:old-pump-gate。
许照微念了一遍。
“旧泵门。”
白瓷抱紧旧木梳。
“那边有水声。”
搜救队打开后巷检修门时,里面冲出来的不是水,是一股旧泥味。
泥味厚得像压了很多年的棉被。
检修通道很窄,两侧管线被红线缠过,线已经断了,断口湿湿的。墙上有新刮痕,像有人拖着很重的东西进去。地面留下半个鞋印,鞋底花纹被泥糊住,只看得出尺码不大。
周令仪蹲下拍照。
“女鞋。”
韩麒让人沿着鞋印追。
鞋印到一扇铁门前断了。
铁门上挂着新锁。
锁芯里塞着湿红纸。
纸上写:
伴娘已入席。
陆沉伸手碰了碰铁门。
门里没有昨夜那种等他开的饥饿感。
只有冷。
很深的冷。
韩麒看了他一眼。
“能踹吗?”
陆沉退开半步。
“现实锁。”
韩麒抬脚踹上去。
第一下,锁没开。
第二下,铁门连门框一起震响。
第三下,锁扣崩开。
门后不是房间。
是一段通往旧河暗渠的台阶。
搜救灯照下去,水面很黑。台阶边放着一只粉色促销马甲,马甲上别着工牌。
小雅。
没有姓。
白瓷刚要下去,被陆沉按住肩。
“我先。”
韩麒没有拦。
他让两名搜救员跟在后面,绳索扣住腰,摄像机打开。许照微站在上方记录时间。周令仪留在铁门口接入暗渠监控。
陆沉踏到第三阶时,黑水动了一下。
水面浮出很多小气泡。
像有人在水底说话。
搜救员用探杆搅开水面。
没有人。
没有衣物。
没有刚沉下去的身体。
只有泥。
还有泥里露出的一截白石灰。
韩麒蹲到水边,脸色沉了下去。
“叫勘验。”
旧河勘验一直持续到下午。
水利项目的人也被叫来。工程师起初还想说这是老城回填遗留,看到韩麒的脸色后闭了嘴。法医戴着护目镜,下到暗渠边取样。许照微把每一处拍照,连泥层厚度都记下来。
旧河道没有新尸。
没有周小雅。
也没有孟雨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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