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纸衣铺在旧河边最窄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身。墙上刷着旧广告,殡葬用品、开锁换锁、下水疏通,白漆被潮气泡得起皮。巷尾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像有人小声喘气。
铺门没关。
门槛上放着一盆清水。
水里泡着一把剪刀。
韩麒看了一眼剪刀,示意两名民警守住巷口。
“金阿婆。”
铺子里没人应。
陆沉走进去。
纸衣铺白天比夜里更冷。
墙上挂满纸衣、纸鞋、纸帽,颜色鲜得不合时宜。最里面有一张旧缝纫机,机头蒙着红布。红布下露出半截线轴,线是湿的。
金阿婆坐在缝纫机后面。
她没有抬头。
手里拿着一件没缝完的纸嫁衣。
嫁衣很小。
不像给成年人穿。
白瓷站在门边,脸色一变。
“她在缝伴娘衣。”
韩麒走过去。
“周小雅在哪里?”
金阿婆手指停了一下。
针尖扎进纸里。
纸没有破,却渗出一点红。
“我不知道。”
韩麒把证物照片放到缝纫机上。
周小雅的工牌。
旧泵门的维护单。
还有那张只剩一个“金”的签名。
“这不是不知道能解释的。”
金阿婆看了很久。
她的眼皮很薄,垂下来时像两片湿纸。
“我没带走那姑娘。”
“谁带走的?”
金阿婆不说话。
林抱朴往前顶了一步。
“何盼呢?”
这个名字一出口,金阿婆手里的纸嫁衣终于滑到地上。
她抬起头,先看林抱朴,又看白瓷。
最后看陆沉。
“你们看见她了。”
林抱朴喉结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把孩子往门外推。”
金阿婆闭上眼。
很久后,她说:“她那时候也这么倔。”
铺子里静得只剩线轴滴水声。
韩麒没有催。
他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
金阿婆盯着录音笔。
“录吧。”
她说。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再不说,就真成了他们写的那样。”
她说完这句,先去擦缝纫机边缘的水。抹布很旧,灰蓝色,边角缝过三层补丁;她擦了半圈,又发现自己擦的是没有水的地方,便把抹布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能让她站稳的旧布头。
她把缝纫机上的红布掀开。
红布下面不是机头。
是一只木匣。
木匣上贴着旧符纸,符纸边缘发黑,中间压着一把铜钥匙。金阿婆拿钥匙开匣,手抖了两次才插进锁孔,第三次插进去时,钥匙齿碰到锁簧,发出很细的一声响,铺子里所有纸衣都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匣子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把断尺。
一团褪色红线。
半张婚书。
婚书被裁过,边缘整齐,像有人故意把另一半切走。纸已经黄了,字却黑得刺眼。
新娘自愿。
韩麒把证物袋递过去。
“不要直接碰。”
金阿婆摇头。
“我碰过太多次了。”
她还是把手缩回去,让许照微戴手套取出。
许照微拍照时,纸面忽然鼓了一下。
像下面有东西要透出来。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桌边。
灯火照过去,“自愿”两个字的边缘泛出一圈暗红。
金阿婆低声说:“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两个字。”
韩麒看她。
“你确定?”
“我缝的衣,我量的尺寸,我怎么会不记得。”
她伸手拿起断尺。
断尺只剩半截,木头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痕。每一道痕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沈月娘。
何盼。
孟雨禾。
还有一行新刻的字。
周小雅。
白瓷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旧东西。”
金阿婆说:“昨夜自己长上去的。”
“谁让你缝的?”韩麒问。
金阿婆摸着断尺。
“第一次,是我婆婆。”
她看向门外。
旧河在巷子尽头,看不见,只听得见水。
“那时候我刚嫁到金家,手巧,针脚密。沈家的姑娘要‘嫁河’,村里人说是大喜事,叫我跟着做纸衣。我不懂,只觉得新娘衣不该用纸。婆婆打我,说河里穿不了布。”
她抬起左手给他们看。
左手无名指外侧有一道老疤,针眼一样,已经陷进肉里。
“那一针扎穿了指头,血滴在纸袖子上。我吓坏了,想换一张纸,婆婆不让,说有血才认人。后来我才晓得,认的不是新娘,是替他们认一个能交代过去的死人。”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像纸被折了一道。
“后来我懂了。她们根本不是要穿。”
“是要烧?”
“是要有个样子。”
金阿婆说。
“活人不愿意,死人不会开口。纸衣一摆,婚书一贴,酒席一办,旁人就有话说了。她是自愿的。她嫁得风光。她不是被害,是献给河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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