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水系工程的围挡上贴出第一张停工通知。
纸是临时打印的。
边角还热,胶带贴得歪,下面盖着建设方、监理方和街道办三枚红章。
停工整顿。
全线封闭。
旧河道资料复核。
涉案系统和实物证据移交。
停工不是结案,封存也不是洗清。
四行字贴在昨夜还挂着红灯的广告牌下面,广告牌上“良辰水街”四个字被雨泡得起了皮。清洁车停在路边,没有人敢开进去,工人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谁也不说话。
韩麒站在围挡前,把通知拍进执法记录仪。
他一夜没合眼,胡茬冒出来,袖口还留着水渍。
“先封三处。”
他对身边的警员说。
“展厅主库、旧泵门、梳妆桥河位。所有人进出留名,纸质登记,不用项目系统。”
警员点头。
周令仪坐在警车后座,抱着那只封存硬盘,眼睛红得像熬坏的屏幕。
“备份盘我做了两份镜像。”
她说。
“一份给你们,一份进网安。QZ-17 的水下通道断了,但有一截回连地址。”
韩麒问:“能定位秦舟?”
周令仪摇头。
“暂时不能。地址被转进一个居民楼门禁系统里了。”
许照微抬头。
“居民楼?”
周令仪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串设备名。
安民里七栋。
单元门禁。
离线。
离线。
离线。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门牌同步失败。
韩麒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先不碰。”
他说。
“今天把水系案封住,别让温既白把现场洗干净。”
许照微把手机还回去。
“我去医院。”
韩麒看她。
许照微说:“孟雨禾醒了,先听她自己说。”
医院的走廊里有很重的消毒水味。
孟母坐在病房外,膝盖上放着那本硬皮本。
她没有睡。
头发乱了,眼睛肿着,但背挺得很直。护士让她去休息,她摇头,只问:
“她手腕会留疤吗?”
护士说:“会淡。”
孟母又问:“她能写字吗?”
护士愣了一下。
“现在先别让病人费力。”
孟母点点头。
可她还是把一支笔夹进硬皮本里。
陆沉到的时候,病房门半开着。
孟雨禾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脸色很白,手腕缠着纱布。她看见母亲,先喊了一声“妈”,声音干得像纸磨过玻璃。
孟母立刻握住她的手。
“在。”
孟雨禾看着她,看了很久,像要确认这个字能落到实处。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工程停了吗?”
孟母眼圈又红了。
她本来想说别管,可话到嘴边,还是换成:
“贴通知了。”
孟雨禾闭了一下眼。
“通知要拍照留底。口头说停不算。”
许照微站在门口,轻轻吸了一口气。
孟雨禾听见动静,转头看她。
“你是档案馆的许老师。”
许照微点头。
“我是许照微。”
“我给你们寄过图。”
“收到了。”
孟雨禾的指尖在被面上动了一下,像还在摸不存在的工牌。
“那半份不够。主槽北侧还有一版旧线,项目组没放进归档包。水街展厅沙盘底座应该有一份压缩图,文件名不是图,是活动素材。”
周令仪站在走廊外,听见这句话,立刻低头记。
韩麒把录音笔放在床头。
“你慢慢说,不急。”
孟雨禾点头。
可她看见陆沉手里的黑马灯时,忽然停住。
那盏灯还是不亮。
灯壁里的水箓贴在内侧,像一枚很窄的河纹。
孟雨禾盯着它,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见过这个。”
陆沉问:“在哪里?”
“水里。”
她说完,又立刻摇头。
“不对,我不记得水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孟雨禾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按住额角。
“我记得有人喊我名字。很多人。妈,韩警官,许老师,周工,还有一个小姑娘。她忘了一个词。”
白瓷站在陆沉身后。
她抱着河灯册,眼睛睁大了一点。
孟雨禾看向她。
“你叫白瓷。”
白瓷点头。
孟雨禾轻声说:“谢谢。”
白瓷抿了抿嘴,没有说“不用”。
她像还在找那个该回的话。
林抱朴在旁边提醒:“不用谢。”
白瓷跟着说:“不用谢。”
孟雨禾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她又停住。
“还有人。”
陆沉问:“谁?”
孟雨禾看着窗外。
晨光照进来,玻璃上有一层浅浅的雾。
“白点。”
她说。
“很多白点。像没点着的河灯。我知道她们在等,可我想不起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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