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灯照在河面上。
展厅外的水没有再涨。
它停在门槛前,像有人用尺子量过,只准淹到那一线。
线内,韩麒把退婚书封进厚重的证物袋,没有让人撤。
“全程录像继续。”
技术员重新固定执法记录仪,许照微将旧图、工牌、顾问组纪要和证物编号压在桌上,纸角全像刚从河里捞出。
周令仪坐在沙盘底座旁,手还搭在键盘上。
“主库退锁,前端冻结。QZ-17 缓存被我截住了一段,但他还留了水下通道。”
韩麒问:“能追吗?”
“现在追会断。”
周令仪抬头看向水门。
“那条通道跟她腕上的线连在一起。”
孟雨禾站在门内。
最后一根红线从她腕上垂下,绕过沙盘和主库,钻进门槛外未退的水线,直往旧河。
孟母在视频里看着那根线。
她已经不哭了。
她坐得很直,一只手压着女儿的硬皮本,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旧毛巾。
“还要我做什么?”
陆沉提起黑马灯。
灯不亮。
灯芯里那点水痕却比刚才清楚,它没有绕成火,只沿着灯芯一圈一圈往上走,像一条很细的小河爬进了灯骨。
林抱朴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别急着拿。”
陆沉问:“是什么?”
林抱朴没有答。
水门后,河位石方向那盏青黑灯又亮了一下。
灯光落进黑马灯里,那道水痕忽然停住。
灯芯上浮出两个字。
渡名。
不是火字。
是水写的。
白瓷扶着桌角站起来。
她脸色白,嘴唇也白,手里还攥着粉笔。
“不是归水。”
她看了很久,像在找一个已经忘掉的词。
林抱朴立刻说:“渡。”
白瓷点头。
“渡。”
灯骨轻轻响了一声。
灯壁内侧又浮出三行小字。
不判人。
不娶亲。
不代死生。
陆沉看着那三行字。
字很淡,淡到像下一口气就会散,但陆沉看懂了。
这不是归水名箓,没有收名、压账或直接合上夜域的权柄,只给一条窄路,把仍被活人记着的名字送回岸边。
韩麒皱眉。
“岸边是什么意思?人能出来吗?”
陆沉看向孟雨禾。
她的身体还在水后。
但她刚才踩出的湿脚印还在展厅地面上,没有消失。
“先回名。”
他说:“名字上岸,人才能醒。”
孟母握紧硬皮本。
“那就先渡她。”
水门里的孟雨禾摇头。
她身后,那些旧人影也抬起头,有的脸清楚,有的只有头发和半边肩,有的只剩一片湿红纸,纸上有半个姓。
“还有她们。”
孟雨禾的声音从水里传出来,比上一回更稳。
“我排在最后。”
孟母闭了闭眼。
她没有说不。
只是把硬皮本翻到空白页。
“那我念。”
陆沉走到门槛前。
水线就在他鞋尖前。
黑马灯垂在他手里,灯里的水纹慢慢转动。
他把灯往前一探。
水面没有退,也没有扑上来;门外那盏青黑灯的光压住水线,把展厅门口照成一处很窄的渡口。
韩麒拦了一下。
“你现在没有名箓。”
“所以不能抢人。”
陆沉说。
“也不能判谁该上来。”
他看着水门。
“只能让活人喊名。”
许照微把能确认的名字分成三摞:完整证件与记录,能互证的旧档,以及只剩半字、绰号和水痕的薄薄一摞。
她把第三摞压住。
“这些不能硬念。”
白瓷看向她。
“为什么?”
“会念错。”
许照微说得很慢。
“念错了,就又把别人写进另一个错名里。”
白瓷低头。
“那就先念不容易错的。”
她把河灯册推到陆沉脚边。
“我不记新名字。”
她停了一下。
“我只看路。”
林抱朴说:“你坐下。”
白瓷摇头。
“我还记得这个。”
她指着水门卡住,林抱朴轻声补“门”;她又指向水线外,这次停得更久,林抱朴蹲下来告诉她:“岸。”
“岸。”
白瓷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像怕一松口就丢了。
“把她们送到岸。”
第一名不是孟雨禾,是周小雅。韩麒举起排班表,周令仪调出监控时间线,许照微读出证物编号,白瓷在河灯册上找到那一行。
周小雅,不是伴娘。
陆沉把黑马灯放到水线边。
灯芯里的水痕伸出一小缕,落进水里。门后的旧影里,一个年轻女孩站了出来。
她身上的红绸已经没了,只剩一件被水泡皱的工作服。
韩麒说:“周小雅,水街临时员工,最后排班时间为七月十五日十九点四十分。”
孟母跟着念:
“周小雅,不是伴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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