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清透,晨色正好。
楚微于一片安稳静谧中缓缓醒转。睁眼的刹那,便觉今日的晨光与往日截然不同,透过木窗筛落进来的光线澄澈白净,带着初春独有的温润透亮,褪去了冬日的暗沉薄寒,干干净净铺洒在床榻与地面上,温柔又明朗。
她缓缓坐起身,被褥余温未散,浑身筋骨皆是松弛舒展的暖意。
凝神屏息之间,丹田深处悄然升起一缕极浅极柔的热流,慢悠悠、稳沉沉地在气海之中缓缓轮转。那感觉太过细微轻柔,不似突破暴涨的凌厉动荡,反倒像冰封一冬的河面,终于穿透层层冻土,涌出第一缕鲜活流动的活水,安静、缓慢,却生生不息。
她闭目静静内视片刻,心底愈发清明。
萦绕经脉许久的滞涩、郁结、阻滞之感,已然消散大半。往日灵力运转时的卡顿、沉坠、桎梏尽数褪去,整条经脉通透舒展,灵力流转顺滑从容。虽境界未曾骤然拔高,修为未有激进突破,可身心的轻盈、道心的澄澈,是连日以来从未有过的松弛。
心魔秘境那一场与过往的对峙、与遗憾的和解,终究不止抚平了她的心结,也悄然疗愈了她修行路上积压已久的暗伤与阻滞。
楚微披衣起身,缓步推开木窗。
清新晨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新生草叶的清甜香气,融融暖意漫遍周身,毫无半分侵骨凉意。抬眸望向院中老树,不过一夜之间,春光已然悄然盛放。昨日尚且紧致蜷缩的芽苞,今日尽数舒展绽放,抽出一片片完整柔嫩的新叶,翠色欲滴,鲜嫩通透。
叶尖缀满昨夜凝结的晨露,颗颗圆润剔透,静静依附在嫩绿枝叶间,被初升晨光轻轻一照,折射出细碎闪烁的银光,像漫天散落的碎星,落满枝头,温柔满目。
她倚在窗边,静静凝望这满树新生绿意,心底一片平和安宁。旧霜尽褪,春归枝繁,万物新生,一如她此刻渐渐通透舒展的心境。
良久,她转身踏出房门。
天色尚早,庭院清净,灶间的木门已然敞开,暖融融的火光从内里漫出,驱散晨间微凉。墨临渊正立于灶膛边,垂眸专注地添着柴火,指尖动作沉稳轻柔,烟火缭绕间,清隽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染上层层温柔暖意。
听见轻浅脚步声,他抬眸回望,目光温和清淡,轻声开口:“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睡得沉。”楚微缓步走至灶边的木墩落座,声音松弛慵懒,带着一夜好眠的安稳,“昨夜后半夜地气回暖,忽冷忽热的,倒也睡得安稳。像是地底沉寂一冬的暖意,终于翻涌上来了。”
“嗯。”墨临渊微微颔首,语声轻淡,“惊蛰将近,万物始生,地气日渐回暖。”
两人并肩静坐灶间,无言相陪,无半分尴尬疏离。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细碎火星偶尔跳跃,暖红光影摇曳不定,轻轻落在墨临渊的侧颜轮廓上,将他清冷凌厉的线条揉得格外柔和温润。铁锅之内,米粥静静焖煮,细密纯白的水汽顺着锅盖缝隙袅袅升起,在低矮的灶间顶端聚成薄薄一层浅雾,又被穿堂晚风轻轻吹散、流转往复。
方寸灶间,烟火温柔,岁月绵长,安稳得让人心底所有浮沉尽数落定。
楚微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掌心暖意融融,比前几日任何时候都要温热通透。
她将掌心轻贴膝盖,清晰感知着丹田灵力缓缓流转、漫衍四肢百骸的轨迹。流速不急不躁,均匀绵长,稳稳熨帖着每一寸经脉肌理。
曾经长久笼罩在她周身、沉沉压制她修为与道心的天道桎梏依旧存在,未曾彻底消散,却已然如退潮江海,远远褪去,再也不会贴身裹挟、步步紧逼。
那股压得她常年紧绷、惶恐、戒备的无形力量,终于离她远去,留出了喘息的余地,也留出了新生的余地。
心底积压的沉重、惶然、郁结,尽数随春光消融。
楚微起身走出灶间,立在檐下迎着温柔晨风。
微风轻拂枝头,一片新生嫩叶缓缓脱离枝丫,悠悠扬扬飘落而下。她抬手轻抬,稳稳将这片落叶接入掌心。叶片尚且稚嫩,未曾完全舒展,叶缘带着自然的微卷,轻柔单薄。
落入手心的一瞬,便安安静静定格不动。薄薄的叶脉清晰细腻,轻轻抵着她的掌心,带着晨间微凉的潮气,须臾之间,便顺着掌心温度缓缓回温,温柔细碎的触感清晰留存。
不远处,灶间门口的墨临渊静静伫立,目光落在她抬手接叶的温柔动作上,安静凝望片刻,轻声问询:“今日还去药圃坐诊?”
“去的。”楚微指尖轻捏嫩叶,妥帖收进袖口,语声平和从容,“昨日约了几位病患复诊,不可误时。”
墨临渊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转身重回灶间打理炊火。
清甜的米香顺着门缝缓缓漫出,混着晨风里的草木清香,在安静的庭院里悠悠流转,浅浅淡淡,沁人心脾。
楚微立在檐下,抬手轻轻拭去指尖沾染的细碎晨露。抬眸望向窗台,那片旧日甲片静静卧在檐边,被明亮晨光擦亮了斑驳锈迹与浅浅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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