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温柔铺洒在药圃的石桌之上,草木清新,风色柔软。楚微一早便抵达药圃,有条不紊地摆好各色药瓶、整理纱布器械,静待前来问诊的乡民。
日头渐盛,山道静谧安宁,远远便望见一道缓慢的身影顺着石阶缓步走来。来人步履轻缓,步子放得极慢,腿脚依旧带着些许不便的滞涩,看得出来旧伤尚未完全利落痊愈。
待人影走近,楚微方才看清,是前些日子常来换药的那位老妇人。
今日的老妇人收拾得格外干净妥帖,一身素净青布衣裳整洁无尘,花白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手肘间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中空空如也,并无半分杂物,不似前来问诊取药,倒像是专程赶来道别致谢的。
楚微心中微有了然,手上的动作悄然放缓。
老妇人缓步走到石桌前,轻轻将竹篮搁在桌角,眉眼温和,带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大夫,我今日来同你说一声,我要搬走了。”
楚微叠纱布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语声平和:“搬去哪里?”
“去往南边。”老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安稳的期许,缓缓细说缘由,“我儿子在南边落地安家,安稳度日,连着写了好几封书信,再三催我过去养老团聚。本来年前便该动身的,奈何腿上旧伤反复,迟迟未能痊愈,便一直耽搁到如今。现下伤势大好,再不走,孩子在家该日夜牵挂、忧心不已了。”
楚微闻言,轻轻放下手中叠好的纱布,抬眸看向她的腿脚,语气稳妥温柔:“我再看一看伤口。”
老妇人依言在桌边矮凳上落座,缓缓挽起裤腿。楚微俯身蹲下,细细审视愈合的创口。
往日红肿溃烂、反复难愈的伤口,如今已然彻底收敛平复,创口边缘干净平整,无红肿、无淤结、无反复发炎的痕迹。新生的肌肤薄软粉嫩,细腻柔和,长势极好。短短时日的悉心调理,不仅新伤痊愈,连带她经年累月淤积的陈年旧疾、旧伤淤堵,也跟着一并舒展、悄然愈合了大半。
人间草木入药,人心温柔治病,大抵便是如此。
“已然无碍了。”楚微缓缓起身,轻声叮嘱,“路途遥远,行走切勿急躁,放缓脚步。到了南边安顿下来,也切莫操劳负重,好好静养一段时日,根基便能彻底稳固。”
老妇人温顺点头,眉眼间满是暖意,慢慢放下裤腿。随即她伸手从空空的竹篮底层,取出一方小小的布包,轻轻放置在青石桌面上。
素色干净的粗布层层包裹,边角折叠整齐,细细绑缚稳妥,里面是满满一包圆润干爽的旧枣。
“这是我赶路前特意备好的,路上随手买的干果。”老妇人望着她,眼神质朴又真诚,“你孤身一人在山间行医,日日忙碌不休,时常废寝忘食,顾不上吃喝。闲时便吃两颗垫垫肚子,也算一点微薄心意。”
楚微垂眸看着那方整整齐齐的布包,布面还带着人体温存的暖意,是老妇人一路揣在怀中、细心护着的温度。她抬眸望向眼前和善的老人,心底泛起一缕温柔的酸涩与暖意。
“我在这山间住了一辈子,见过不少行医之人,却极少遇见你这样的大夫。”老妇人望着她,语气诚恳真挚,句句发自肺腑,“医术精湛,手法稳妥,心底更是柔软良善,待人人皆是尽心尽责、温柔体恤。往后无论身在何处,都好好行医,安稳度日,莫负本心。”
寥寥数语,质朴无华,却是最动人的期许与祝福。
楚微静静立在石桌旁,指尖轻搭微凉的桌沿,心底翻涌着细碎的动容。她沉默片刻,压下心底温柔的涟漪,轻声缓缓道:“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没有过多繁复的言语,最简单的叮嘱,便是最真诚的送别。
老妇人闻言,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柔澄澈的笑意。那笑容干净温暖,宛如寒冬散尽之后,春日初融的冰雪,温柔透亮,暖而不灼,轻轻化开世间所有寒凉。
她重新挎上空竹篮,慢慢撑着身子站起身形,不再多言,转身顺着蜿蜒的山路缓缓下行。
楚微立在药圃桌边,静静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老人步履缓慢安稳,一步一步,从容坚定。行至山路拐弯的死角处,身影微微一顿,似是弯腰整理鞋带、稍作停顿,片刻后便挺直腰身,继续往前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回望半分。
是好好告别过,心中无憾,故而坦荡离去。
风过山道,静谧无声。
楚微在石桌前静静坐了许久,指尖轻轻拿起桌上那包干枣,稳稳拢在掌心。层层布包裹住的干果,依旧残留着淡淡的体温,温柔绵长。她小心翼翼将其妥帖放进药箱最内层的角落,细心安放,妥帖珍藏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
此后前来问诊换药的乡民依旧络绎不绝,药圃依旧烟火热闹。她照旧有条不紊地问诊、开方、换药、包扎,日复一日,重复着安稳寻常的日常,从容温柔,未曾半分懈怠。
只是偶尔空闲抬眸,目光会下意识落向那条山道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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