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楚微到了青石渡。
她在远处先看到的不是渡口本身,而是一棵立在路边的老榆树。树干粗壮,树冠在风里摇晃着,枝丫伸向天际。树下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拐向河岸方向,路面被车轮反复碾过之后压得很实。
她沿着那条土路走下去。河道比想象中窄一些,水流平缓,水色偏深,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在风里齐刷刷地倾斜向同一个方向。渡口不大,用青石砌成的台阶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圆润光滑,像是被很多人的脚踩过之后磨出来的。
楚微在台阶最下面一级站定。她伸手碰了一下岸边一根斜插在泥土里的木桩,表面被水泡得发白了,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绿苔。台阶旁边有一块竖着的旧石板,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渡”,字迹被风蚀了大半,但轮廓还在,像一道被反复磨过的标记,即使褪色了也仍然立在原地。
她在那块石板旁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四野没有人声,只有芦苇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和河水拍打石阶的轻响。
她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一段路,在一处被芦苇半遮着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有一小片空地,地面铺着大小不一的碎石,边角散落着几块烧过的石头,残留着被烟熏过的痕迹,像是一个久无人用的篝火台。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些细碎的炭屑,颜色已经褪得很浅了,被雨水冲刷之后嵌进了泥土里。
楚微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炭屑,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表面,底层还保持着深黑色,像是被埋了一段时间之后没有完全氧化。她没有刻意去翻动它们,只是确认了它们的存在,然后站起来往回走。她回到渡口台阶的位置,坐在那块旧石板上,从布袋里掏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筒特有的清甘。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她听到芦苇丛深处传来水鸟低低的鸣叫,像有人在不远处替她翻过了一页纸。
她想起那三页旧纸里提到的那句话——“队中女子在商队抵达渡口后离队,去向不明”。那座篝火台的炭屑还保持着深黑色的底层,离队之后她在这里停留过,生过火,然后去了某个方向。楚微想到这里,伸手从袖中摸出那枚木签,握在掌心里。木签表面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边缘那道弧线的走向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但她知道它指向的方向是北偏东。风正在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安静地等着她沿着那道弧线继续走下去。
她站起来,把木签收回袖中,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走过那棵老榆树时,她的脚步停了一下。树干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刻痕——位置大约在齐胸的高度,像是被人用刀尖划过,留下了两条平行的短线和一道弧线,弧度和她手里那枚木签上的弧线走向相似,被树皮生长时新长的纹路覆盖了大半,只留下一小截还露在外面。
楚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用指腹贴了一下那道刻痕的表面,指尖滑过弧线时,感觉到那道痕迹并没有随着树皮的生长而偏移,像是有人当年特意把木签上的弧线复刻到了这棵老榆树的树干上。她收回手,没有在树前停留太久,沿着来路走回渡口。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找了一处背风的石阶坐下来,裹着那件旧披风靠着石壁歇了一晚。风从河面上吹来的时候,她侧耳听了听芦苇丛里的动静,像有人在远处合上了一扇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河道的水声一直在她耳边响着,没有断过。水流的方向和木签指向的方向偏转一致,像是那条河在她入睡之后,替她走完了最后一段她还没来得及走的路。她闭上眼睛,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还会沿着河岸再走一段,不是为了找到什么确切的东西,只是想确认那些旧页里提到的那段路,到她这里为止还没有断。那棵老榆树上的刻痕还立在那里,正在缓慢地合拢,但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像是专门留给下一个路过的人用手指贴着它描一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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