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是被河面上的晨光照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亮透,水面上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斑,被风吹得不停地碎裂又重组。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把披风叠好收进布袋里,走到河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恰到好处,带着河滩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沿着河岸又往前走了一段,大约走了两里地,在一处被芦苇半掩的浅滩边停下来。浅滩上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卵石,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她看到岸边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根部压着一块扁平的石片,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石片边缘压着一小截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旧绳头,陷在树根与泥沙之间的缝隙里。她把石片挪开,拿起那截旧绳头看了一眼,绳头的质地与她手边名册上的系绳相似,虽然泡了很久,但纤维的捻法还依稀可辨。她把它放回原处,没有带走。
她蹲在那里,望着河面,水声在晨光里显得清脆。她在心里把从出发到现在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藏档室里的三页旧纸、木签上的弧线、老榆树干上的刻痕、石片下的旧绳头。它们各自独立,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沿着河道北偏东走,穿过渡口之后仍有路可通。她来之前只是想确认这条路还能不能走。现在她确认了:路还在,只是需要她继续走下去,在某个她还不能确定的时间点,沿着那道弧线走到它能抵达的最远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沿着河岸往回走。回到青石渡的台阶前时,她在那块旧石板旁边站了一会儿。晨光已经把石板上“青石渡”三个字的轮廓照得分明,字迹虽然风化严重,但最后的收笔依然能看清走向。她把那枚木签从袖中拿出来,贴在掌心里又感受了一下那道弧线的弧度,然后收回去,转身踏上了归程。
回程的路比来时走得快一些。她不需要再停下来辨认方向,也不需要查看路边的标记,脚步自然加快了一些,午后就到了青石渡以北的小镇,在镇口买了一碗热汤面坐下来吃完,又补充了一囊清水,继续赶路。她没有急着赶路,在天黑前找了一处路边的旧茶棚歇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她在一阵细碎的雨声中醒来。推开茶棚半掩的板门,雨不大,丝丝缕缕地落在泥路上,把尘土压了下去,路面变得更坚实了一些。她披上披风走进雨里,靴子踩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走到午后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路面上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
第五天傍晚,楚微回到了玄宸宗山门外。她沿路走过那片缓坡时,注意到上次围城留下的车辙痕迹已经快要彻底平整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陷还隐约可辨,草芽正从那些凹陷的边缘探出嫩绿的新叶。
苏清月正蹲在药圃的桌边收晒干的药草,看到楚微从山道那边走来时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跑过来:“楚师姐!你回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一天!”她跑到近前站定,打量了楚微一番,像是确认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路上顺利,比预计走得快。”楚微说。
苏清月点了点头,又跑回桌边把收了一半的药草拢好:“灶间应该还有粥,少主今天早上煮的,放在灶台上用盖子盖着。”
楚微沿着山路走回少主殿,推开院门的时候灶间的灯正亮着。墨临渊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门口。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把锅里剩下的粥盛进一只碗里:“粥还在,我去热一热。你先坐。”
楚微在石桌边坐下来,把布袋解下放在脚边。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落了一层,墙根那株野花旁新冒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在暮色里微微舒展开来。她靠在椅背上,把木签从袖中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会儿。那道弧线的弧度已经被她记熟了,不用再对着光辨认方向。
墨临渊把热好的粥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渡口那边的路还能走?”
“还能走。”楚微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路还在,只是需要再往前走一段才能看到终点在哪里。”
暮色正在加深,院墙上的最后一线光正在变暗、收窄。楚微坐在那里,把那枚木签放在石桌边沿,碗里的粥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刚够她安安静静地喝完这一碗。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她的侧影在月光里显得清晰而安定,像一道已经确认过方向的弧线正在转入夜色中继续延伸,不急,不偏,也不打算停下。她靠着椅背,感觉到夜风正从北边吹来,穿过山门、绕过药圃、沿着石阶一路送进这扇敞开的院门里。风在她面前停了一下,像是替她确认过,下一段路还在那里等她。
窗台边沿那些小物件还在原处。那枚从赤枭手中接过的铁片正安静地收在灶间的墙缝里。她没有去数行程具体用了几天,也没有刻意去记什么时候该动身走下一段路。她只是喝完那碗粥,把碗放进水盆,走回屋里坐下,把木签收进抽屉最里层,和那三页旧纸并排放在一起。月色正铺在桌面上,她把手指搭在木签边缘,感觉到那道弧线正在缓慢地延伸,穿过她还未曾走过的土地。她把手收回来,坐回椅子上。
她等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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