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二,雍郡王府门外的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一张簇新的红底黑字告示贴在最显眼处,墨迹犹带微润。
上面工工整整地列着此次京城灾后重建的各府捐款明细。
“嚯!八爷、九爷他们联名捐了五万两!”
“大手笔也得看用在哪儿!”
旁边黝黑的搬运工嗓门洪亮,“俺家就住南城根儿,是雍郡王手底下的人把俺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后来房子塌了半边,也是雍郡王府的人带着材料来帮着修好,分文不取!”
“说得对!俺们胡同的粥棚就是雍郡王设的,那粥熬得稠,勺子插进去都不倒!”
“何止粥棚!”挎着菜篮的妇人接口,“俺家小子前几日清理废墟砸了脚,雍郡王派的巡诊大夫给瞧的,上了药,没收一个铜子儿!”
“这才是真为百姓着想的好王爷啊!”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说。
众人的目光落到告示上雍郡王府后院的捐款明细上。
“瞧瞧,雍郡王府里的主子们也都捐了!纯侧福晋捐了五百两,两位小主子也捐了五百二十两……哎哟,那两位小阿哥小格格才五岁吧?就有这份仁善心肠!”
“年侧福晋捐了一千两!年家果然豪富!”
“嫡福晋捐了五百两……也不少啦!”
百姓们议论纷纷,话语间充满了对雍郡王胤禛的感激和拥戴。
那些实实在在的恩惠——救命的粥、疗伤的药、修好的屋——远比一张写着数字的告示更有分量。
人群中,青衣小帽的年轻人默默听着,将每一句夸赞都记在心里,随后悄无声息退出人群,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八贝勒府书房内,青衣人将街头见闻细细禀报。
“……百姓对雍郡王的拥戴,发自肺腑。咱们捐的五万两银子,在百姓口中,只是一句‘大手笔’,远不及雍郡王亲自督办的那些实事。”
胤禩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玉佩,神色平静,眸底却掠过一丝暗色:“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老四这步棋……走得比我想象中更扎实。”
他本以为联名捐款能分走几分民心,却不料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爷,还有一事。”
青衣人压低声音,“奴才在告示前,听见百姓议论雍郡王府后院的捐款。有人夸纯侧福晋教子有方,也有人议论年侧福晋捐得最多……倒是福晋乌拉那拉氏,只捐了五百两,似乎有人私下觉得,嫡福晋不如侧福晋大方。”
胤禩手中玉佩一顿:“怎么说?”
“只是些窃窃私语。有人说‘到底是年家豪富’,也有人说‘嫡福晋掌家不易’。”
胤禩沉默片刻,忽而轻轻笑了。那笑意停在唇角,未达眼底。
“有意思。”
他挥手让青衣人退下,对侍立一旁的何柱儿道,“去,把‘雍郡王嫡福晋善款不及侧福晋,年家豪富可见一斑’这话,透给九爷府上。记住,要像市井流言,不着痕迹。”
“嗻。”
消息传到九贝勒府,胤禟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躺椅上,手中铁胆转得飞快。
“八哥这是要从老四的后院下手?”
幕僚低声道:“八爷此计高明。雍郡王外有功业,若内宅失和,便是治家无方。年家势大压主,更是大忌。此一言,可乱其内,亦可疑其外。”
胤禟眼中精光一闪:“皇阿玛最重规矩体统。嫡福晋若真被侧福晋压了一头,老四这‘治家无方’的名声就算坐实了!年羹尧手握兵权,要是让皇阿玛觉得年家能影响皇子内宅……”
他抚掌大笑:“妙!去,安排人把这话散出去。要像真的一样,就是老百姓自己嚼舌根子!”
“奴才明白。”
流言如风,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便缠绕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雍郡王府上,侧福晋年氏捐了一千两,嫡福晋只捐了五百两!”
“嫡福晋还不如侧福晋大方?”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要我说,年家到底是家大业大……”
“啧啧,这雍郡王的后院,看来是年侧福晋更得宠啊!”
流言钻进雍郡王府高高的院墙,直抵正院。
乌拉那拉氏端着茶盏的手定在半空,指尖用力到发白。几息之后,她才缓缓将茶盏放下,发出“咔”一声轻响。
面上并无剧烈表情,但眼中寒光凛冽,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好啊……真是好手段。专挑人最痛处下手。”
锦绣、锦心等丫鬟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福晋息怒。”锦素壮着胆子劝道,“这些闲话来得古怪,定是有心人故意散播……”
“本福晋当然知道!”乌拉那拉氏咬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定是那些眼红王爷的小人!”
可她此刻骑虎难下。补捐是心虚,不理会是坐实。嫡福晋的颜面何存?王爷又会怎么看她?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外间小丫鬟禀报:“福晋,纯侧福晋来请安了。”
乌拉那拉氏强压下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请她进来。”
宋妍缓步而入,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月白旗装,浅碧比甲,素银簪子,通身上下素净雅致。
“给福晋请安。”她行礼的姿态优雅而略显迟缓。
“妹妹快坐。”乌拉那拉氏勉强扯出笑容,“你身子重,何必亲自过来。”
“在屋里闷久了,出来走走。”宋妍坐下,目光关切,“福晋脸色似乎有些倦意?”
乌拉那拉氏心中烦躁,却只含糊道:“琐事繁多,难免疲乏。”
宋妍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忽而抬眼,清澈的眸光直视乌拉那拉氏:“福晋,妾身今日前来,其实还有一事……想斗胆向福晋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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