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是关于外头那些流言。”宋妍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妾身偶然听闻，竟有人搬弄口舌，议论福晋捐款之事。”
乌拉那拉氏脸色变了：“你也听说了？”
“是。”
宋妍点头，神色坦然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妾身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能等闲视之。这些流言若任其传扬，损害的不仅是福晋的清誉，更会连累王爷的贤名。”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沉：“所以妾身思得一法，或可解此困局。”
乌拉那拉氏如抓住救命稻草：“妹妹有何良策？”
宋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抬眼，目光清亮而专注地望向乌拉那拉氏：
“福晋，流言如毒，攻心为上。我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乌拉那拉氏一怔。
宋妍继续道，声音如涓涓细流，却字字珠玑：“流言之所以能传，无非是因明面上，福晋捐五百两，年妹妹捐一千两，数目有差。可若让外人知晓……”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福晋深明大义，体恤灾民，那五百两只是明面上的。私下里，福晋早已以‘无名氏’的名义悄悄捐给了灾民，只因不愿张扬，才未写入告示。”
乌拉那拉氏愣住了。
“妹妹的意思是……”
宋妍眼中闪过一丝聪慧的光芒，“福晋拣几件不甚打眼、却确实是您旧物的首饰，让绝对信得过的人，悄悄拿去可靠的当铺换了银子，以‘无名氏’的名义捐了。再‘不小心’让这消息，通过可靠之口传出去。”
她看着乌拉那拉氏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轻声道：“如此，既保全了福晋的颜面与清誉，堵了悠悠众口，又彰显了福晋的仁厚与大度。那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乌拉那拉氏心中飞快盘算。
这主意……简直妙极！既能挽回名声，又不必真的伤筋动骨。
只是……宋妍为何要如此帮她？
她看向宋妍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妹妹……为何要替本福晋如此费心谋划？”
宋妍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轻柔却诚恳：
“福晋，妾身虽愚钝，却也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妾身是雍郡王府的人，福晋是王府的主母，福晋的名声便是王府的名声。王府的名声若有损，妾身与孩子们又能有何颜面？”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毫无躲闪：“其二，自妾身入府以来，福晋持家公正，待下宽和，对妾身也多有关照。如今福晋有烦难，妾身若能略尽绵力，为福晋分忧，亦是妾身的本分。”
乌拉那拉氏心中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妹妹有心了。此事……便依你所言去办。”
“福晋英明。”宋妍起身行礼告退。
转身离开正院时，宋妍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帮乌拉那拉氏？自然不全然是。
她只是不能让年诗兰借着年家的势太过得意，更不能让八爷、九爷的算计在雍郡王府的后院得逞。这潭水，必须保持一定的浑浊与平衡。
至于乌拉那拉氏是否会真的变卖首饰去捐那五百两……并不重要。流言如同野火，能点燃，自然也能扑灭。只要操作得当，“嫡福仁厚，暗捐巨款”的美名传扬出去，谁还会记得最初那区区五百两的“不足”？
回到栖竹院，云翠悄步进来低声道：“主子，前院苏公公让人递了话，王爷回府了，瞧着神色有些沉郁。”
宋妍眉梢微挑，指尖抚上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起身走到窗边，院中石榴树已绽出点点火红的花苞。一丝微弱的神识悄然探出。
那缕细若游丝的神识穿过庭院，甫一触及书房窗棂，便捕捉到里面胤禛冷沉的声音：
“查实了？流言源头确在老九府上？”
“回王爷，奴才顺着几条线查了又查，最终都指向九爷府上一个姓刘的管事。那刘管事与南城几家茶楼的说书先生、还有几个专爱搬弄是非的闲汉，往来甚密。最初的流言，就是从那些茶楼散出去的。”苏培盛的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
胤禛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好，好一个‘兄友弟恭’。”
与此同时，栖竹院窗边，宋妍收回了那缕神识。她指尖拂过石榴花苞，目光投向正院方向。
火，已经点起来了。但烧向何处，可由不得放火的人说了算。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康熙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正批阅着连日来的赈灾奏报。梁九功轻手轻脚地奉上新沏的碧螺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梁九功。”
“奴才在。”
“今儿外头，可有什么新鲜话儿？”康熙未曾抬头，声音平淡。
梁九功心中一凛，知晓万岁爷问的绝不是什么市井趣闻。他斟酌着词句，躬身道：“回皇上，奴才今早听底下人说，外头百姓都在称颂雍郡王仁德，说施的粥厚、派的药真、修的屋牢靠。还有……还有一些闲话，是关于雍郡王府后院捐款之事的。”
“哦？”康熙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如古井，“说详细些。”
梁九功将流传的“嫡福晋捐五百，年侧福晋捐一千”以及引申出的种种议论，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了低声道：“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怕是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康熙听完，未置一词，只将手中那份胤禛刚呈上来的、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赈灾进度奏报轻轻放下。
他端起茶盏，用盖碗慢慢撇着浮沫，许久，才淡淡道：“老四办事，是扎实的。”
这话听不出喜怒，梁九功却将头垂得更低。
“朕记得，”康熙忽而问道，“老八、老九他们，联名捐了五万两？”
“是，皇上。八爷、九爷、还有几位宗亲，都捐了。”
“嗯。”康熙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奏报上，“兄弟和睦，共襄义举，是好事。”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梁九功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半晌，康熙提笔，在胤禛的奏报末尾，批了朱红的一行字：“差事办得妥当。民心即天心，望尔戒骄戒躁，善始善终。”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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