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贝勒府的书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鎏金鹤形烛台上的烛火,却因主人烦乱焦躁的踱步而摇曳不定,将胤禩那张素来温润清俊、此刻却阴云密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停步,抓起桌上一份誊抄的邸报抄件,指尖用力到发白。
“都察院……钱晋锡!”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个老顽固,平日里装得公正不阿,竟也被老四收买了不成?接连上折,咬住诺敏之死死不放!”
“八哥息怒。”
坐在下首的胤禟脸色更是难看,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阴鸷,“诺敏死得是时候,可也死得太扎眼。刑部大牢,咱们的人眼皮子底下……竟让人钻了空子!
我看,就是老四搞的鬼!我看,根本就是老四自导自演!他查账查不动了,就玩这手‘死无对证’,反过来还能给咱们扣个‘杀人灭口’的屎盆子!”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幕僚上前一步,低声道:“八爷,九爷,此事蹊跷。诺敏是咱们的人灭的口不假,可动手时干净利落,用的是南边来的‘醉仙散’,无色无味,症状如同心悸暴卒,仵作轻易验不出。
如今消息漏得这么快,还偏偏传到钱晋锡耳朵里……只怕咱们刑部的人里,也不干净了。四爷……或许早就盯上了诺敏,故意等咱们动手,他好抓这个把柄。”
胤禩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他何尝不知?
诺敏一死,贪墨的线索看似断了,可这“灭口”本身,就成了老四手中一把更锋利、更能触及皇阿玛逆鳞的刀。
结党营私尚可辩解,残酷灭口、藐视国法,才是真正的大忌。
“那批银子呢?”
胤禩转向另一个负责此事的门人,声音压得更低,“通州出去,可还稳妥?”
那门人额角渗出冷汗,躬身道:“回八爷,按您的吩咐,分了三路,虚虚实实。最大的一批走滦州水路,现已平安抵达天津卫码头,赵巡抚的人接了手,正在安排分散隐匿,入盐引、掺漕粮,定能抹得干干净净,万无一失。”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沿途似乎有些鬼祟的影子远远缀着,咱们的人几经试探,甩了几次才甩脱,不敢确定是哪路人马,但……绝非寻常商旅或水匪。”
“废物!”
胤禟猛地一拳捶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似乎’?‘不敢确定’?养你们何用!若是老四的人……”
“九弟!”
胤禩抬手喝止,眉头锁成了川字。天津卫,赵申乔……此人能用,却非心腹,终究隔了一层。老四若真盯上了这批银子,甚至顺着摸到了赵申乔……他心头那丝不安骤然放大。
可眼下,没有更稳妥的地方了。老四若真盯上了这批银子……他心头掠过一丝强烈的不安。
老四那人,要么不动,动则必求一击必中。
他现在按兵不动,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钓赵申乔?还是钓……自己亲自经手的证据?
“八哥,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胤禟眼中凶光毕露,“老四,这条疯狗咬着咱们不放,也得让他知道疼,我看,索性让他后院起火,自顾不暇!”
胤禩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面上凝重未散,眼神却平静地转向胤禟:“哦?九弟有何高见?”
胤禟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位面容圆滑、目光闪烁的官员立刻堆着笑上前,腰弯得极低:“八爷,九爷,奴才愚见。雍亲王行事滴水不漏,在外朝一时难寻破绽。
可这再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更容易些。奴才想着,或许……可以给他添点‘家务烦恼’。”
“内里?”胤禩指尖在光滑的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正是。”那官员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前几日,奴才与内务府营造司的郎中李亮吃酒,他多喝了几杯,满腹牢骚,抱怨雍亲王待他女儿甚是刻薄冷落,许久不曾踏足其院落了。”
胤禩和胤禟交换了一个眼神。
官员见引起了注意,连忙继续:“他女儿,便是雍亲王后院的李格格,早年也曾得宠,还诞育了一子一女。听闻这位李格格在府中,与那位如今风头正盛的侧福晋宋氏,很是不睦,积怨已久。”
胤禟摸着下巴,眼中算计的光芒闪动:“李亮?我记得,他能补上营造司郎中的缺,还是走了咱们的门路。对八哥和爷,倒是感恩戴德。他女儿若真是个不安于室的……”
他阴冷一笑,“老四不是最讲规矩、最厌烦内帷不靖么?给他后院点把火,让他也尝尝焦头烂额的滋味!内宅妇人争风吃醋,闹上天也是家丑,牵扯不到咱们分毫。”
胤禩沉吟不语。
此计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但眼下,任何能分散胤禛精力、延缓其追查步伐的手段,都值得一试。
从内务府官员的家眷入手,迂回隐秘,不易追查。
“李亮那边,你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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