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沉沉的:“这账目牵出来的,可不止钮祜禄氏一个。她娘家人做得那些勾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若真要严办,能办成铁案,连同钮祜禄全族都无法善了。”
“可若真办成铁案,就得往上报。报到宫里,报到皇阿玛跟前。到时候,这府里的脸面,雍亲王府的脸面,都得跟着丢。”
宋妍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光。
“那王爷的意思呢?”
胤禛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让她自己走。”
宋妍眉头微微一动。
“自己走?”
“她做的那些事,钱氏那边已经咬死了。可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胤禛道,“让她自己请辞,说是身子不好,求去庄子上养病。对外头,就说她自愿的。”
他顿了顿。
“她走了,耿氏那边就清净了。这事也就到此为止。”
宋妍沉默了很久。
“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若今日躺在榻上的,是我呢?爷也让她自己走吗?”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胤禛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
许久,他忽然开口:“若今日躺在榻上的是你,那周婆子活不到第二日。钱氏那间铺子,也留不到现在。”
宋妍睫毛微微一颤。
胤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可你不是耿氏。”
他说,“耿氏也不是你。她受不住那些,你受得住。她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后半生。你呢?”
宋妍没有答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灯影里那张沉沉的脸。
“妍儿,你要什么,我一直知道。”
胤禛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可有些事,急不得。一口一口吃,一步一步走。先把她送走,把耿氏那边稳下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宋妍垂下眼,没有说话。
许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声叹息。
“王爷说得是。”
她轻声道,“妾身知道了。”
胤禛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那碗,我让人处理了。钱氏那边,也让人去敲打了。往后她不敢再动。”
他顿了顿。
“钮祜禄氏那边,明日一早,会有人去传话。三日内,她就会动身去庄子。”
宋妍点了点头。
胤禛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妍儿。”
“嗯?”
胤禛没有回头,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我说那些,不是拦着你。是告诉你,有我在,你不用急。”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妍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许久没有动。
次日辰时,钮祜禄氏的院子里。
钮祜禄氏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白得像窗外的雪。
海棠跪在她脚边,哭得浑身发抖:“主子,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连累了您……”
“闭嘴。”
钮祜禄氏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低下头,看着那封信。
信是王爷那边送来的,只有几句话:身子不好,庄子上养病为宜。三日内动身。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可那笔迹,她认得。
她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六年了。
她在这府里六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可还是输了。
输在哪儿?
她想不通。
那碗燕窝,她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
碗上的东西,没人能查出来。
钱氏那边,她从不在明面上联络。就连周婆子,也是拐了三四道弯才调过去的。
可王爷还是查到了她头上。
怎么查到的?
她不知道。
“主子……”
海棠抬起头,满脸是泪,“奴婢去求王爷,奴婢去顶罪,就说都是奴婢的主意……”
“你顶得了吗?”
钮祜禄氏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凄厉得像哭,“你以为没有确凿证据,王爷会如此吗?”
海棠哑了。
钮祜禄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雪。
“收拾东西吧。”她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明日一早,就走。”
海棠愣住了。
“主子,您真的……就这么认了?”
钮祜禄氏没有答话。
她的手缓缓落下,落在小腹上。隔着厚厚的冬衣,什么也摸不出来。可她知道,那里有什么。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她住了六年的院子里。
良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地上即将被覆盖的足迹。
“认?”
她没有回头。
“你放心,我们还会回来的。”
宋妍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神识如水,无声漫过半个府邸,停在钮祜禄氏的院子里。
她看见那封信。
看见那张煞白的脸。
看见海棠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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