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福晋请安。”
钮祜禄氏跪了下去,声音温婉如常,“妾身此来,是向福晋请辞的。”
乌拉那拉氏没说话,只抬了抬手,示意她起来。
钮祜禄氏站起身,垂着眼道:“妾身身子不争气,这些日子总是乏得很,太医说需得静养。想来想去,还是在庄子上清净些,不扰了府里的热闹。特来求福晋恩准。”
乌拉那拉氏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王爷与本福晋说过了。”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平的,“既是你自己的意思,那就去吧。庄子上清苦些,你好生养着。”
钮祜禄氏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要费些唇舌,没想到竟这般顺利。
“多谢福晋。”
她又跪了下去,“妾身定当好生养病,不敢辜负福晋和王爷的恩典。”
乌拉那拉氏摆了摆手。
“下去吧。”
钮祜禄氏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金嬷嬷站在一旁,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口,终于忍不住开口:“福晋,奴才多嘴问一句——钮祜禄格格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别庄养病?奴才瞧着,她面色红润,气色好着呢,哪像有病的样子?”
乌拉那拉氏没说话。
金嬷嬷往前凑了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事?”
乌拉那拉氏轻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又放下。
“谁知道呢。”
她望着窗外,目光有些悠远,“由她们去吧。”
金嬷嬷一怔,总觉得自家福晋这些日子变了许多。
从前府里的大事小情,哪件不是要问个明白、拿个主意?如今倒像是……什么都看淡了。
乌拉那拉氏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她确实看淡了。
刚来那会儿,她也曾雄心万丈,想着既穿成了嫡福晋,总得拿出点嫡福晋的样子。
斗这个,防那个,算计来算计去——可折腾了这些日子,除了落得个心力交瘁,历史还是丝毫未曾偏移改变。
宋妍是穿是重,钮祜禄是善是恶——跟她有什么相干?
至于这府里的事——
她翻了一页话本子,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谁爱斗谁斗去。
她只想安安稳稳走到雍正继位,然后功成身退,回她的二十一世纪。
回到那个有外卖、有WiFi、不用每日请安问好的地方。
金嬷嬷在一旁瞧着,见自家福晋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忍不住问:“福晋,您笑什么?”
乌拉那拉氏睁开眼。
“没什么。”
她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去告诉厨房,晚膳简单些,我没什么胃口。”
金嬷嬷愣了愣,到底没敢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
腊月十九,天色阴沉,像是又要落雪。
钮祜禄氏的马车在府门口停了半个时辰,箱笼一只一只往上搬。
她站在车边,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脸埋在风毛里,看不清神色。
海棠扶着她,小声道:“主子,上车吧,风口里站久了仔细着凉。”
钮祜禄氏没动。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朱红大门,望着门上那方“雍亲王府”的匾额,望了许久。
六年前那一日也是冬天,也落着雪。
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府里,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声。
她坐在轿中,偷偷掀起轿帘一角,只看见一道窄窄的门洞,和门洞里深长的甬道。
她那时候想,这一脚踏进去,便是一辈子了。
而今,还是这道巷子,还是这侧门。只是她要跨出去,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主子?”
海棠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
钮祜禄氏没有回头。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窄门上,落得很深,像是要把那每一道木纹都刻进骨头里。
她在这门里走过了六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她讨好过,忍耐过,算计过,也赢过几回。
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嘴角,凉得像落在唇边的雪。
“走吧。”
她转过身,声音淡淡的,淡得听不出喜怒。
海棠连忙扶她上车。
车帘掀起的刹那,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扬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那帘子将要落下时,手指微微蜷紧,攥住了袖口的边沿。
“主子,仔细手凉……”
海棠的话还没说完,车帘已经落下了。
严严实实的,把外头的雪、外头的窄门、外头那条深长的甬道,一并隔在了外面。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
钮祜禄氏端坐在车里,手落在小腹上。
掌心之下,什么也摸不出来。冬衣太厚,月份太浅,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只是一点若有若无的可能。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
它是她的命。
也是她翻身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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