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呢?”
梁九功忙躬身:“回万岁爷,雍亲王近日只在户部当差,核对账册、清查亏空,并无他事。”
“并无他事?”
康熙阖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他倒是沉得住气。”
梁九功垂首,不敢接话。
“老八呢?”
“八贝勒府上……”
梁九功声音低了下去,“近来走动的人,不少。”
康熙没有睁眼,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下。两下。
那声响极轻,却像敲在空殿里,也敲在人心上。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倦意:
“那不孝子……如今怎样了。”
梁九功喉结微动,终是硬着头皮道:“太子殿下……日日遣人递牌子,求见陛下。”
康熙截断他,字字冷硬:“留中不发,永不召见。”
他忽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凉薄:
“朕若再见他,他必巧言蛊惑,朕心一软,必又误天下。从今往后,不复见矣。”
梁九功深深叩首,弓着身子退出门外,将那扇沉重的殿门轻轻带上,只留一条细缝——不敢关严,也不敢再开。
西暖阁内,只剩康熙一人。
他倚着引枕,望向藻井深处。
那把龙椅,他坐了四十三年。
四十三年里,他看惯了朱门血泪、父子刀兵,看尽了夺嫡路上尸骨累累。
如今,轮到他的儿子们了。
他闭眼,似要将所有杂念关在眼帘之外。
可那些念头生了脚,越是驱赶,越是翻涌。
老四沉稳——可沉稳得太深,叫人看不透底。
老八圆融——可圆融得太满,反令人心惊。
其余诸子,三阿哥、五阿哥、九阿哥……哪一个又真正安分?
他长长一叹,那叹息轻如落叶,却重若江山。
“朕的儿子们……都是好儿子。”
他低声喃喃,声音散在风里,“可好儿子,未必是……好君王。”
西暖阁内的烛火,被穿堂风一激,猛地爆开一朵灯花。
“啪”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康熙的目光从那盏孤灯上掠过。
灯焰昏黄,将他苍老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一如此刻的大清江山,看似稳固,实则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彻底吹灭。
“梁九功。”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梁九功并未走远,一直候在屏风旁,闻声立刻推门而入,垂手侍立:“奴才在。”
“去,把张廷玉给朕叫来。”
康熙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梁九功跟了他几十年,却从那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嗅出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味道。
“嗻。”
不多时,大学士张廷玉匆匆而至。
这位以谨慎着称的老臣踏入殿内,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奏事,而是先深深看了一眼康熙——
此时的帝王,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更像是一位被岁月磨去了锋芒的老人,手里攥着一枚棋子,却迟迟落不下去。
“臣张廷玉,叩见皇上。”
“起来吧。”
康熙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衡臣,朕方才翻了翻起居注。当年先帝在宁远城下,被袁崇焕的红夷大炮伤了,还能裹着伤口骑马回营。如今朕不过是有些乏了,倒把这帮子大臣吓得魂不附体。”
张廷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皇上乃万乘之躯,自然与先帝不同。朝野上下挂心圣体,也是忠君之本分。”
“忠君……”
康熙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朕看他们是急着看朕什么时候驾崩,好去新君那里领赏吧。”
这话重了。
张廷玉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
康熙摆摆手,目光如炬,直射张廷玉,“朕问你——如今朝中,谁是实心为朕办事的?谁是实心为天下考虑的?谁又是借着办差的名义,在给自己铺路的?”
张廷玉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一道送命题。
无论说哪位皇子好,便是结党;若说都不好,便是讥讽皇子。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千百遍:
“回皇上,臣以为,诸位阿哥皆是龙子凤孙。办差的对错,不在差事本身,在皇上如何定调。皇上觉得忠,便是忠;觉得奸,便是奸。”
康熙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几分凄凉,几分痛快。
“好一个‘皇上若觉得’!张衡臣,你这张嘴,真是比刀枪还厉害。”
笑声戛然而止。
康熙敛去笑意,摆了摆手:“退下吧。”
张廷玉如蒙大赦,深深叩首,倒退着出了西暖阁。
脚步声渐远,殿内重新归于沉寂。
康熙撑着引枕,想换一个姿势,喉间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万岁爷!”梁九功慌忙上前,伸手要去扶。
康熙挥手止住他,另一只手捂住口鼻。
指缝间渗出一丝暗红。
血。
那笑声苍凉而疲惫,像枯叶被风卷起,又重重摔落在地。
梁九功跪在地上,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万岁爷……奴才去请太医院正来瞧瞧?”
康熙没有看他,只盯着掌心中那抹已干涸的暗红,沉默了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秘密地去。不许惊动任何人。”
“嗻。”
梁九功爬起来,踉跄了一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西暖阁。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正刘声芳提着药箱,蹑手蹑脚地闪入了殿内。
他穿着便服,外头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显然是得了密召、不敢张扬。梁九功守在门口,朝里努了努嘴,刘声芳会意,躬着身子趋步上前。
“臣刘声芳,叩见皇上。”
康熙靠在引枕上,面色比方才又灰败了几分,眼下的青黑愈发深重。
他没有睁眼,只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
刘声芳膝行至榻前,取出脉枕。
康熙将手腕搁上去,动作迟缓得像一截枯木。
刘声芳的手指搭上脉,面色不动,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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