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声芳凝神诊脉,指腹按在康熙的腕上,眉头越拧越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半晌,他收回手,伏在地上,迟迟没有开口。
康熙睁开眼,目光落在他头顶:“说。”
“回……回皇上。”
刘声芳叩首,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敢吐出:“圣上龙体,乃积劳成疾,心火郁结,肝气不舒……臣斗胆,万岁爷宜静心调养,少操劳、戒烦怒,方为长久之计。”
“积劳成疾。心火郁结。”康熙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开方子吧。”他闭上眼。
刘声芳如蒙大赦,膝行至桌案边,提笔开方。
笔锋游走,了无声音。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可额角那滴汗珠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梁九功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和刘声芳极力压低的呼吸声。
方子开好,刘声芳双手呈上。梁九功接过来,转呈给康熙。
康熙只看了一眼,便搁在枕边:“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微臣明白。”
刘声芳叩首,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梁九功跟出去送了一程,临别时,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刘声芳手中,低声说了句“刘大人辛苦”。
刘声芳攥着那荷包,手指微微发抖,快步出了宫门,头也不敢回。
数日后,早朝。
太和殿内,金砖铺地,殿内的气氛却冷肃如腊月。百官分列两侧,低头垂目,像一排排泥塑木雕。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依旧灰败,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深了几分,可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没有人看得出他昨夜咳了半宿的血,也没有人看得出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皇子们分立在百官之前,各怀心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梁九功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名御史言官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康熙抬了抬下巴:“说。”
那御史直起身,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回万岁爷,自太子被废,储位空悬已有时日。百官人心惶惶,臣等不敢妄议,但国本之事……恳请万岁爷明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紧接着,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议:“臣等附议。请万岁爷明示储位之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胤禟的嘴角扬得更高了些,余光瞥向胤禩,胤禩却面色如常,目不斜视。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龙椅上,目光从三阿哥扫到十四阿哥,又从那些出列的大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殿顶的藻井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们大气不敢出,只敢用余光去窥探龙椅上那张不动声色的脸。
过了许久,康熙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轻,像枯叶落地。
“诸位爱卿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储位空悬,确实不是长久之计。朕也老了,总不能把这个问题带到棺材里去。”
诚亲王胤祉最先反应过来,微微一蹙眉,躬身道:“万岁爷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他话音未落,胤禛已接了上去,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万岁爷龙体康健,臣等惟愿圣躬万安。”
胤禛垂着眼,长睫几乎不动,只有拢在袖中的手,无意识地将腕上的佛珠拨了一圈。
胤禩亦随之躬身,语气温润:“皇阿玛乃社稷之根本,万望保重。”
几位皇子一开口,群臣如得了号令,纷纷附和:“万岁爷春秋鼎盛”
“万岁爷龙体康健”“臣等惶恐”——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康熙抬起手,议论声戛然而止。
殿内的气氛已绷如满弓。
“朕问你们——”
他的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既然要立太子,你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有,不妨说来,朕听听。”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出声。立储这种事,谁先开口,谁就是靶子。举荐对了,不一定有功;举荐错了,便是灭顶之灾。
康熙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低垂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怎么?朕让你们说,你们又不说了?”
没有人应声。
“也罢。”
康熙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既然你们不愿意当面说,那就回去写折子。三日之内,朕要看到你们的举荐。”
“臣等遵旨。”
百官叩首,齐声应诺。
梁九功见状,这才拉长了声音唱道:“退——朝——”
散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座京城。
八贝勒府的书房里,胤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胤禟推门进来,两眼放光:“八哥,万岁爷让大臣们举荐太子!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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