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和殿。
晨光从殿顶的藻井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百官朝服的补子上,金线微微闪烁,却照不进大殿深处那一片沉沉阴冷。
百官分列两侧,无人敢出声。空气像是凝住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有人偷偷用余光去瞄龙椅上的康熙,只瞥见一角明黄,便赶紧收回了视线。
康熙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前几日更加灰败,眼下的青黑深重如墨,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从百官脸上缓缓扫过。
短暂的沉默之后,左都御史揆叙出列,躬身道:“臣有本奏。”
康熙抬了抬下巴:“说。”
揆叙直起身,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回万岁爷,前日万岁爷命臣等举荐太子,臣等不敢怠慢,已将折子呈上。臣以为,百官之折子,众意所归,皆在八贝勒胤禩。八贝勒贤明仁厚,深得人心,堪当储君大任。臣恳请万岁爷,顺从天意,俯顺舆情,早立储君,以安社稷。”
话音落下,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议。
“臣等附议。八贝勒胤禩,才德兼备,众望所归,请万岁爷早立太子。”
“八贝勒仁德布于天下,朝野上下莫不称颂,立为储君,乃万民之福。”
“臣等叩请万岁爷,早下决断。”
殿内跪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从丹陛一直排到殿门口。那声音整齐划一,在大殿中回荡。
胤禩站在队列中,微微垂着眼帘,面色平静。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压不住的得意。
他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康熙靠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目光从揆叙身上扫过,从那些附议的大臣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胤禩身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赞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一百五十一份折子,朕都看了。”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让整座大殿鸦雀无声。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笑,“不过,朕倒要问问,这个‘众望所归’,是怎么来的?”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身子一僵,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
康熙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丹陛。
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脚步声不重,却像一记记闷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停在胤禩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胤禩浑身一颤,额头抵得更低了,几乎贴在了砖地上。
“八贝勒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朕素知之。今尔诸臣乃扶同偏徇,保奏胤禩为皇太子——朕倒要问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胤禩面色惨白,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上。
他浑身战栗,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胤禟站在队列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猛地抬起头,嘴唇一动,皇——
“谁允许你开口了?”
康熙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来。胤禟浑身一僵,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面如死灰。
大殿内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
伏在地上的人头更低了,低得几乎埋进了地砖里。有人额上的汗珠滚落下来,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声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举荐之势,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康熙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笔直如松,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龙椅,坐下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除了梁九功,没有人看见。
“退朝。”
两个字扔下来,康熙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百官跪送,山呼万岁。那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底气。
胤禩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没有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不停地回响——“辛者库贱妇所生。”
辛者库。贱妇。
皇阿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句话甩在他脸上。
胤禟跪在不远处,脸色灰败,浑身发抖。他想上前扶胤禩一把,可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站不起来。
胤禛站在队列中,微微垂着眼帘,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散朝之后,胤禩是被胤禟搀扶着走出太和殿的。
他的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那个素来温和从容、八面玲珑的八贤王,此刻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狗。
胤禟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八哥……”
“别说了。”
胤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别说了。”
他挣开胤禟的手,踉跄着走出殿门。站在汉白玉台基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刺目的蓝天。
他没有哭,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落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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