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秋，畅春园的梧桐尚未黄透，叶子便落了。
起初只是零星飘散，后来风一过，哗哗铺满一地。
宫人每日扫几遍，总也扫不净。
可谁也不敢在清溪书屋附近扫出太大的声响——怕惊着圣驾，更怕听见里头忽然传出的、独自一人的咳嗽声。
那咳嗽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
康熙坐在清溪书屋的炕上，隔着窗纸看落叶，看了许久，对梁九功说：今年的叶子，落得比往年早。
梁九功弯腰应了声，不敢多接话。
皇上近来脾气愈发莫测——时而整日不语，时而又将前朝旧事翻出来一一念叨，念完便闭目喘息，仿佛一生的气力都耗在了里头。
太医们日夜轮值，脉案写了一张又一张，全压在值房里。
可有些事不用看脉案。
皇上不再去乾清宫，不再召见百官，连皇子们也极少得见。
畅春园大门关阖，像拢住了一簇烛火，罩里亮着，外头什么也看不见。
唯独胤禛不同。入秋后，他出入畅春园的次数骤然多了。
起初三五日一召，问户部银库数目，问直隶秋粮收成，问永定河工料备齐与否。
胤禛每次带几本厚册，规规矩矩跪在炕前回话。
康熙偶尔问一两句，不多，却深——深到胤禛需翻至第二十页去查一个数字，他的手指在书页间停顿了一瞬，才翻过去。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坐在炕上的康熙能看见。
他便知道，皇阿玛的脑子仍清楚得像一把磨了几十年的刀，刃上无锈。
后来隔日一召，再后来日日皆召。
有时议事，有时不议——康熙闭目养神，胤禛便坐在炕下小杌子上，一声不吭地等。
案上参汤每半个时辰换一道，换到第三碗时，康熙才睁眼说一句你来了，胤禛应一声儿臣在，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那一日胤禛从畅春园出来时，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他在园门口上了马，勒缰转身的刹那，余光扫见斜对面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青呢小轿，轿帘垂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家的。
他多看了一眼——只是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两腿轻轻一夹马腹，不疾不徐地往雍亲王府的方向去了。
马蹄踏着落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很快便被晚风卷散了。
十月初九，康熙命胤禛代赴天坛行冬至祭天大礼。
消息传出，六部衙门静了一整日。
无人敢议论，但人人心里明白——往年祭天大礼，若非龙体欠安，绝不委派皇子代行。
而今皇上已久，偏偏委了雍亲王。
这份沉甸甸的差事落在谁头上，谁便是天子心中默认的那个人。
祭天为国之最大吉礼，主祭者需斋戒沐浴、身心端正、承天命以告苍穹，非储君体量、非心腹重臣，绝无资格担此重任。
一时间，京城暗流汹涌，无人再敢公然吹捧远在西北的抚远大将军王，朝野风向，悄无声息地偏转。
八贝勒府内，气氛沉如寒潭。
胤禩立在窗下，看着阶前飘零的枯叶，久久未发一言。
他早已在毙鹰一事中被先帝断了父子恩义，夺嫡之路彻底封死，数年以来，倾尽党羽之力扶持胤禵，妄图借西北军功翻盘。
可今日一道代祭圣旨，轻飘飘打碎了所有人的执念。
胤禟攥着手中刚递来的密报，指节泛白，语气压着难以遏制的焦灼与不甘：“八哥，父皇久病不朝，却把祭天大礼给了老四，这分明是……分明是属意老四！”
胤禩缓缓闭了闭眼，嗓音干涩微凉：“圣心难测，可苍天祭礼，从无儿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康熙一生慎谨多疑，掌控朝政六十余年，绝不会凭一时心意指派国之重礼。
让胤禛代祭天坛，便是默许其承继大统、代天行事的信号，是先帝暮年最隐晦、最确凿的立储暗示。
“十四弟还在西北，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胤禟急得踱步，眼底满是慌乱，“我们这些年的筹谋、无数银钱、层层布局，难道尽数落空？”
“落空未必，被动是真。”
胤禩抬眼，眼底是经年沉淀的清冷与疲惫，“自此之后，京中局势，尽归老四掌控。”
同一时刻，永和宫内亦是心绪翻涌。
德妃倚着暖榻，听完宫人回禀祭天一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帕。
她一生偏爱幼子胤祯，盼着他建功立业、登顶储位，盼着自己将来母凭子贵，安享无上尊荣。
可如今，圣意昭然，偏向的是她素来疏离、甚少亲近的长子胤禛。
她沉默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声，满心偏袒与不甘，却不敢对圣意有半分置喙。
帝王心术，从来容不得后宫置喙储位。
唯有雍亲王府，依旧沉静如常。
苏培盛捧着内务府送来的斋戒规制册子，躬身回禀：“王爷，祭天礼制、斋戒时日、随行官员俱已敲定，内务府全数按着亲王顶配筹备，远超其余阿哥规制。”
胤禛立在廊下，晚风拂动他的衣袍，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骄矜自得。
他微微颔首，只淡淡道：“恪遵礼制，一丝不苟，不可出半分差错。”
数年隐忍，他早已习惯藏锋敛锐。
朝野哗然、众人揣测，他自稳如磐石。
这祭天大礼，不是侥幸殊荣，是他数十年来实心办事、任劳任怨、不结党、不张扬，一步步熬出来的圣心托付。
自十月初九至冬至，胤禛闭门斋戒，不近荤腥、不赴宴、不见私客，日日自省礼制，夜里依旧伏案处理户部积压公务，勤勉如故。
旁人皆道他得了圣宠、前途无量，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是先帝暮年最后的试炼，亦是托付。
冬至祭天当日，天清霜冷，天坛祭坛肃穆庄严。
胤禛一身素色祭服，身姿端肃，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仪度雍容、进退有度，每一个动作都规整严苛，无可挑剔。
香烟袅袅，直上苍穹，他立于高台之上，代帝王告慰天地、祈福苍生，那一刻，满朝文武躬身仰视，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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