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祭礼方毕,胤禛踏着残雪回宫复命。
清溪书屋御榻之上,康熙气息已如游丝。闻得祭礼无误,那双浑浊的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宽慰。
他望着榻前躬身而立的胤禛——这个素来沉稳恭谨的儿子,终是无声点了点头。
自祭天之后,圣躬衰败之势便如江河倾泻,不可逆转。
康熙彻底卧床,饮食渐废,终日昏睡,清醒的时辰一日少过一日。
可每每睁眼,必先召胤禛独对。
屏退左右,满屋阒寂,父子二人的低语被厚重的帐幔吞得干干净净。
无人知晓榻前说了什么,只知雍亲王出得门来,面上总是一贯的沉静如水。
唯有回到府中栖竹院,宋妍替他解下外氅时,方能触到他后背里衣一片濡湿——是汗,一层细密阴冷的汗,沿着脊骨洇开,凉透肌骨。
他从不言说,只在案前静坐,闭目调息。宋妍亦不多问,只将温好的参汤搁在案角,悄然退至门外守着。
诸王数次求见,皆被内侍以“圣体违和”挡回。
胤禟日日遣人打探畅春园动静,信使往来如梭,却始终探不到半句实信。
他连夜修书,字字泣血,暗藏警讯,催逼西北的胤祯留心京中变局。可千里风沙,驿路迢迢,书信往返动辄经月,远水难救近火。
手握重兵的大将军王远在边陲,对京畿之下翻涌的滔天暗流,尚一无所知。
十一月初十一,畅春园清溪书屋。
太医张启麟自内退出,袖口一片暗红,是施针时沾上的血渍。
他立于廊下,面色如纸,对着外头候着的几位阿哥,缓缓摇了摇头。不言,已是尽言。
胤禛立于最前,一身深绛常服,腰间明黄带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面容如古井无波,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进袖中,掌心贴着里衬的缎面——凉丝丝的,像握住了一块永不融化的冰。
十一月十二日夜,风雪大作,彻夜未歇。
康熙病情骤然恶化,急召隆科多、张廷玉、马齐等重臣入畅春园侍疾,传旨令所有皇子即刻入园,专候传召。
胤禩与胤禟在府中再度密晤。
“该做的,都已做了。”
胤禟喉头滚动,声音发紧,“八哥,难道当真……再无他路可走?”
胤禩沉默良久,方才喟叹一声:“哎,九弟……罢了。”
二字出口,如断琴弦。
二人相对至深夜,胤禟离去时脚步沉重,靴底碾过积雪,咯吱之声一路碾碎了满街死寂。
十一月十三日,丑时末。畅春园清溪书屋的烛火,燃到了尽头。
漫天墨色如泼,连日静养的圣躬骤然崩颓。
御帐之内,烛影摇红,几近熄灭;殿外风雪怒嚎,压过了满园呜咽。
内侍跪地恸哭之声骤然炸开,依清宫礼制,即刻传报、锁园、闭音、止乐。
御前侍卫层层列阵,封死所有进出通路。
皇子、宗室、御前大臣连夜齐集御榻之前。
众皇子缟素跪伏,按齿序列立东西两侧,免冠、素服、撤佩、去缨,周身无半分锦绣饰物。
隆科多手持遗诏,立于御案之侧,开口沉稳,如石落深潭:
“大行皇帝遗诏——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二十七字,字字如冰锥,凿进满室死寂之中。
胤禟肩头猛地一沉,掐入掌心的指甲嵌得更深,新痕叠着旧痕,血丝悄无声息地渗进掌纹。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不甘如沸,却终究被那昭然遗诏、森然君臣的名分,一寸寸压回喉底。
胤禩跪在东侧第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垂在膝侧的手指,却极细微地颤着——非为寒冷,而是有某种东西,在那一瞬彻底崩断。
二十七载经营,张明德之言、百官保举之望、海东青之讽、汤泉软禁之辱……所有的路,一道一道,尽数断绝。他垂下眼帘,未曾抬头。
胤禛跪于最前,通身素麻丧服,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沿。
肩头极轻地颤动,一下,又一下,沉入满殿压抑的哭声里。
隆科多率先叩首,声如洪钟:“臣隆科多——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满殿叩首之声如密雨骤落,额头撞地,沉闷连绵。
胤禟伏在众人之间,那声“万……岁……”
干涩地从喉间挤出,混入万千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漫过门槛、回廊,溢进畅春园无边风雪之中。
九门紧闭,京师全城戒严。
大行皇帝大丧仪轨即刻启动:辍朝、禁宴、禁乐、禁嫁娶、禁屠宰。
新帝未及正式登极,胤禛以嗣皇帝身份总揽朝政,居丧理政,暂居畅春园守灵,不回宫、不御正殿、不穿龙袍,唯着素麻,哀荣满身。
消息传回雍亲王府时,主院内,乌拉那拉氏正端坐暖炕,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色沉静如古井。
窗外风雪正紧。听完内监传报,她只吐出两个字:“备孝。”
阖府上下顷刻无声运转。衣箱开合,绸缎撤换,灯烛减半,一切有条不紊,快而静,宛如上足了机油的精密器械。
金嬷嬷端了安神汤进来,搁在炕桌,压低嗓子道:“福晋,畅春园那边……大局定了。王爷他——”
她顿了顿,眼尾细纹里几乎要溢出笑意,“王爷他登了大位了。”
乌拉那拉氏捻佛珠的手蓦地一顿。
指腹摩挲着檀木珠子温润的棱角,不过一息,便又缓缓捻动起来。
面上不见半分喜色,只问:“各院都安置妥了?”
“妥了。锦绣带着丫鬟把东厢的彩缎帘子全撤了,一匹没剩,锁进库房。几个不懂事的太监多嘴,奴婢当场按了,掌嘴后撵去柴房,没容他们再出一声。福晋放心,阖府上下,没人敢在这节骨眼上多走一步、多说一句。”
金嬷嬷凑近些,声音又低三分,“福晋……奴婢多嘴一句,王爷这一登极,您可就是——”
乌拉那拉氏抬眼,淡淡一扫。
那一眼不重,却如寒泉迎面泼来。
金嬷嬷余下的话便噎在喉中,讪讪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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