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毕,众臣鱼贯退去。
靴声橐橐,渐行渐远,空旷的大殿里只余下兄弟二人。
日光照过殿门,斜斜落在金砖上,明晃晃的,却透着一股子洗不去的冷意。
胤禛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眼底那层青黑,比昨日又重了一层,像是蓄满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孤寒。
他垂眸,看向仍立于丹墀之下的胤祯。
十四弟已换了王爷品级的素服,身形依旧挺拔,眉眼间少了些西北风沙磨砺出的戾气,却多了几分久经战阵后的沉稳与内敛。
“昨日回府,歇得好么?”
胤禛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被这殿内的干燥空气磨过了嗓子。
“劳四哥挂心,一切都好。”
胤祯躬身应道,随即抬起头,目光直直迎向胤禛,不卑不亢,“倒是四哥,这几日操劳国事,又因额娘之事费心,看着……清减了不少。”
胤禛闻言,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似笑非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在紧抿的唇线里。
他不再多言,缓步踱下丹墀,玄色素麻的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
行至胤祯面前,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臂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是难得的亲近。
“你我兄弟,无须这些虚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那片被积雪刺得人眼晕的白,“你回来了,朕心里……也踏实了些。”
他又是一叹。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重得像一颗石子砸进深雪,沉闷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只是……额娘那里,至今不肯挪宫,也不受尊号。满朝皆知,朕这做儿子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胤祯沉吟片刻,斟酌着词句。
他深知此事敏感,既是家事,亦是国事。
他抬起头,眼神诚恳而坚定:“回四哥,额娘思念成疾,心中郁结,故而言行偶有偏颇,实非针对。额娘她……骨子里,终究是心疼四哥的。”
“你……”
胤禛欲言又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能这般体谅朕的难处,朕心甚慰。只是额娘性子执拗,恐非一朝一夕能劝动。”
“四哥放心。”
胤祯接口,语气沉稳,透着一股久经沙场、惯于决断的笃定,“额娘那儿,臣弟今日便去。定当把话带到,把理说透。总不能因了家事,让四哥这般进退两难,更不可让天下人看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的笑话,落了口实。”
胤禛凝视他良久,目光如深潭,似要将这个弟弟看得更透彻些。
那层覆在眼底的薄冰,终是悄然融化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透着全然的信任:“好。那就有劳你了。朕在养心殿……等你的消息。”
“嗻。”
胤祯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随即直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素麻袍角在殿门口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消失在刺眼的雪光里。
……
当夜,胤祯沐浴更衣,换了素服,踏雪往永和宫。
永和宫内灯火通明。乌雅氏早得了消息,坐于暖阁,手边茶盏换了两次,一口未沾。
闻得“胤祯王爷到”,她猛地起身,步子急了几分,行至门边却又顿住,抬手匆匆理了理鬓发,方掀帘而出。
胤祯跨进门,见母亲清瘦许多,跪地叩首:“额娘,儿子回来了。”
乌雅氏疾步上前,双手攥住他臂膀,上下打量,眼底顷刻泛红:“瘦了……西北苦寒,你受罪了。”
胤祯摇头:“儿子惯了。倒是额娘……”
话未说完,乌雅氏眼圈又红了一层。
她拉他坐于暖炕,将茶盏推至他手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四哥……皇帝,他可有为难与你?”
胤祯执盏,至唇边停住。
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沉默一息,方放下茶盏,声线平稳:“四哥甚好。昨日儿子往乾清宫祭拜,四哥在廊下候了许久。”
乌雅氏眼底的光微微一跳,随即沉了下去,化为一片寒凉。
“他等在廊下?”
她冷笑一声,指尖划过茶盏边缘,“是做样子给你看,还是做给满朝文武看?好博一个‘兄友弟恭’的美名?”
胤祯没有接茬。暖阁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垂眸静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目光沉毅地看着乌雅氏:“额娘,儿子有话,想跟您单独说。”
乌雅氏审视着他,终是挥手,殿内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门帘落下,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窥探。
胤祯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旧时光里捞出来的:额娘,当年皇阿玛在养心殿密召儿子时,曾说过一番话……”
他顿了顿,似在咀嚼那句改变了他一生的话,眼底掠过一丝痛色:“皇阿玛靠在炕上,看着我说:‘胤祯,你替朕去西北,把准噶尔压住。朕给你大军,给你印信,给你全权。不是因为朕要把大位给你,是因为朕怕你留在京里,成了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
乌雅氏喃喃重复,手指猛地收紧,那方锦帕在她掌心瞬间扭曲变形,皱成一团湿漉漉的帛。
胤祯看着她惨白的脸,心下不忍,却仍硬着心肠道:“皇阿玛还说,他属意的是四哥。四哥沉稳务实,能承大统。遣儿子去西北,既是历练,也是保全。额娘,这些话,皇阿玛亲口所言。儿子先前不敢说,是怕您难过。可如今,儿子若再瞒着,便是陷您于不义,陷四哥于不孝。”
乌雅氏呆若木鸡,仿佛被那话语里的力量击中了魂魄。
她张了张嘴,唇瓣抖得厉害,半天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却是嘶哑的:“你……当真?不是……皇帝让你来骗哀家的?”
“儿子以性命担保。”
胤祯目光澄澈,毫无避讳,“皇阿玛一字一句,儿子刻骨铭心。”
乌雅氏的手终于松开了。
那团皱巴巴的帕子落在膝上,她低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褶皱,像是看着自己被揉碎的认知。
喜欢四爷,格格她靠吸龙气修仙请大家收藏:(www.2yq.org)四爷,格格她靠吸龙气修仙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