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跪在地上誊完了最后一道旨意,墨迹干透,他小心翼翼捧起来,只觉得掌心发烫。
苏培盛。
奴才在。
胤禛立在窗前,背对着他,日光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镶了一道冷白的边。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年羹尧这会儿在西北,是欢喜多一些,还是惧意多一些?
苏培盛张了张嘴,没敢答。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沉甸甸的绢帛,只觉得喉咙发紧。
殿内唯余烛火噼啪,映着君臣二人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上拉得老长。
奴才告退。
他深深躬下腰去,退出门外,轻轻带上了殿门。
隔着门扇,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培盛站在廊下抬头望天——紫禁城的天空蓝得发冷,没有一丝云。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午后,圣旨分头传下。
八贝勒府——如今该叫廉亲王府了。
允禩在中堂接旨,跪姿端正如松。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叩首,声线平稳:臣,领旨谢恩。
起身时面色如常,唇角那一道惯常的弧度甚至未曾消减半分。
可递回圣旨的那双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内侍退下后,他独自立于中堂,对着供桌上那卷明黄卷轴看了许久。管家在门外探头,欲言又止。
允禩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把后院那间书房锁了。钥匙送到前院,搁在我炕头。
管家一愣:爷,那书房里还有——
锁了。
允禩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青石。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允禩这才缓缓伸手,将那卷圣旨卷起,置于供桌正中,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汤冷涩,从舌尖一路凉到胃里。
他将空盏搁回原处,转身向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上了弦的弓,弦已绷至极限,却还没有断。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瞬,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树皮皴裂,枝桠光秃,在冬日风里纹丝不动。他看了它一眼,收回目光,跨了出去。
九贝勒府内,允禟正蹲在廊下捻着谷粒喂他那几笼鸽子。
圣旨念完,他并未立刻起身,又慢悠悠地撒了一把,看着鸽子扑棱棱争食,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谷屑,接过圣旨,对传旨内侍笑了一下:替我回皇上——臣弟领旨。西北好,正好醒醒脑子。
内侍面无表情地退下。允禟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鸽子笼出神。
半晌,他忽然伸手,将笼门一只只打开。
几只鸽子冲天而起,在雪后湛蓝的天空里盘旋了几圈,越飞越远,化作细小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他望着那片空荡的天际,脸上那抹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露出一张空落落的脸。
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他袍角微动。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风把那句话卷走了,没人听见。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雪又落了一层,才转身回屋。
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一声,像踩断了一根细枝。
十贝勒府倒是一番迥然气象。
接了赐封敦亲王的旨意,允?在正堂跪接,自始至终一声未吭。待内侍念罢,他接过圣旨,慢吞吞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浮灰,对传旨内侍道:辛苦公公。府里正服丧,没什么好东西酬谢,公公多包涵。
内侍退下后,允?脸上的沉闷瞬间一扫而空。
他展开圣旨,看着敦亲王三个字,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头对娜仁嚷嚷:爷就说了!还是跟对了人!
娜仁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戳了戳他脑门:爷先别急着乐。从前天天跟在八爷后头喊的是谁?是谁差点把事儿搅黄了?
允?挠了挠后脑勺:那不是年少不懂事嘛!
娜仁白了他一眼,眼底却藏着一丝庆幸:你心里明白就好。皇上这是抬举你,也是看着你憨直。往后尾巴夹紧了,别再浑说。
允?把圣旨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袖筒里,拍了拍:知道知道。
十三贝勒府的气氛截然不同。
府门大开,允祥早已身着素服,在正堂滴水檐前跪接。
内侍展开圣旨,声如洪钟:怡亲王允祥,忠敬诚直,勋劳卓着,着封和硕怡亲王,总理朝政,赞襄机务——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四字一出,满堂俱静。
连两旁侍立的家臣都愣住了,片刻后倒吸一口凉气。铁帽子王!这是圣祖朝后,大清第一位获此殊遇的亲王。
允祥叩首,声音沉厚:臣,领旨谢恩。
内侍退下后,允祥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原地,望着那卷明黄圣旨,良久未动。
寒风卷过庭院,吹得他素麻袍角猎猎作响。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膝前冰冷的金砖——那指尖有一瞬的停顿,像在确认什么。
他撑着膝盖,站了两次才直起身来。
侧福晋兆佳氏早已泪流满面,忙用手帕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啜泣。
允祥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堂家臣,声线沉稳如石:从今日起,王府收支减半。府中上下,若有敢借王府之名生事者,无需禀报,直接杖毙。福晋——把库房里那几匹御赐锦缎拿出来,给前线将士做冬衣。咱们府里,够穿就行。
兆佳氏含泪点头:妾身明白。
允祥这才重新拿起那卷圣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墨迹。
他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托付——像一个人接过了一把剑,剑鞘还带着兄长的体温。
他低声自语:四哥如此信我……声音虽轻,字字铿锵,这身子骨,就算拼尽了,也得替他守得稳稳当当。
当晚养心殿,雍正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搁下笔,问苏培盛:各府都传到了?
苏培盛躬身,声气压得极低:“回皇上——廉亲王锁了书房,九爷放了鸽子,十爷……乐得过了头,被福晋叱住。至于十三爷……”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把御赐的锦缎全数拨了,说是要给前线做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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