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六年春
隆科多掌吏部，官员任免谓之，督抚藩臬半是他门生故吏。
旧势力盘根错节，连朝中会推、科举磨勘，都有他的人影。
雍正坐在养心殿里，翻着一本本弹章，眼神一日比一日沉。
苏培盛。
奴才在。
隆科多家仆牛伦，在江南索贿的事，审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已招了。牛伦仗着主子势头，向两淮盐商索要银两共计四万三千两，又收了安徽巡抚门生礼八千两。牵出来的……还有隆科多收过陕西、山西、湖广三地督抚的冰炭敬。
雍正了一声，笔尖在奏折上圈了一道：斩牛伦。罢免隆科多吏部尚书，命他即刻离京，赴阿尔泰勘定中俄边界——这是办外交重务，体面。
苏培盛低头应了，心里却门儿清：阿尔泰那地方，十月便大雪封山，隆科多这一去，便是把京城的耳目手脚全剁了。
……
查嗣庭案几乎在同时炸开。
查嗣庭是隆科多亲手举荐的江西考官，出题维民所止维止雍正之头，这等文字狱，雍正岂会放过？
查嗣庭狱中自尽，族人削籍。
雍正拿着宗人府的密报，问隆科多：查嗣庭是你举的，可知他平时言论？
隆科多答：臣……偶闻一二，不敢隐瞒。
——他瞒了。查嗣庭平日讥讽新政的札记，早被隆科多书房收着，他一把火烧了。
雍正没当场发作，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隆科多后半辈子的魂儿，便从脊梁里被抽走了。
……
真正的杀招，是玉牒。
辅国公阿布兰，私下将宗人府绝密的皇室宗谱《玉牒》抄录了一份，奉给隆科多。隆科多没拒，收进了书房暗格。
宗人府察觉册数不对，追到隆科多府上——人还在阿尔泰跟俄国人划界呢，家里搜出了玉牒抄本。
这便是碰了皇权最敏感的红线。玉牒者，祖宗血脉也，私藏等同于窥伺储位、动摇国本。
雍正正在批阿尔泰的边界塘报，闻报，笔尖一顿，墨洇了半行字。
下旨。
他声音很平，夺隆科多一等公，锁拿进京。谈判的事，交给策凌。他隆科多——回来说话。
锁链声在蒙古草原上响起来的时候，隆科多才明白，皇上要的不是他办事，是他这颗人头悬在半空，吓唬剩下的人。
……
王公大臣会审，四十一款大罪，条条见血：
私藏玉牒、妄称康熙殡天时身带匕首、自比武乡侯托孤——大不敬；
屡瞒实情、欺君罔上——欺罔；
把持铨选、干预人事——紊乱朝政；
结交朝臣、培植私党——奸党；
纵仆索贿、子弟横行——不法；
收督抚贿银、贪敛财物十六款——贪婪。
按律，斩立决，家产入官，眷属入辛者库。
可雍正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皇考升遐，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若诛之，朕……心有不忍。免正法。于畅春园外，造屋三间，永远禁锢。
畅春园——康熙驾崩处，雍正即位处。隆科多从那儿把新皇扶上马，也从那儿，被新皇锁进三间土屋，听完余生。
长子岳兴阿革职，次子玉柱发配黑龙江，妻免入辛者库，家产抄没。
……
前朝这出戏，后宫并非全无所闻。
沈眉庄在咸福宫理着各宫份例簿子，采月低声禀：小主，外头传，隆中堂……坏了。
沈眉庄笔尖一顿，没抬头：哪有隆中堂了。只有畅春园外三间屋的罪人。
采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钟粹宫里，玉隐对着剪秋的禀报，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隆科多是年羹尧之后第二块招牌。招牌一块块摘下来，皇上手里，便只剩刀了。这刀……往后砍的，未必只是外头的人。
剪秋打了个寒噤。
永寿宫里，马佳氏一听隆科多倒台，拍手笑道：该！早看那老头不顺眼！
延禧宫里，夏冬春（秋常在）正砸着核桃，闻言嗤笑：什么中堂不中堂，本常在的爹还通蒙语呢，皇上照样用——话没说完，珠儿跪下：主子！这话要命的！
夏冬春一脚踢开核桃壳：滚！本常在说自己爹，碍着谁了？
……
雍正把这些动静都看在眼里。
他明知后宫新人争宠手段频出——夏冬春故意在请安时穿他提过一句素净好的月白，马佳氏学着吹笛子惹他多看两眼，安陵容调了鹅梨帐中香，华贵人则始终不远不近，只在侍寝时安静得像一尊玉像——他全放任。
苏培盛有一次忍不住问：皇上，新人们这般……您怎不约束？
雍正靠在榻上，手里转着扳指，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梅上，淡淡道：
前朝的骨头我一根根拆了，后宫若再死水一潭，这紫禁城便只剩鬼气。让他们闹。闹得出本事，便留；闹不出本事，便当养料。
他顿了顿，扳指地一声扣在掌心：
至于沈眉庄……她手里那把稽查的刀，正缺个试刀的。夏冬春自己撞上去，怨不得旁人。
苏培盛低头：
……
几日后，沈眉庄第一次正式稽查宫规，去的是延禧宫。
她站在延禧宫正殿外，看着里头珠翠摇晃、笑声尖利，轻轻吐出一口气。
采月小声道：小主，咱们真进去？
沈眉庄抬脚踏上石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这宫墙：
规矩立了，就得有人踩上去。踩上去的，不是我选的——是她自己跳的。
殿内，夏冬春正举着一面西洋玻璃镜左照右照，听见通报，懒洋洋道：惠贵人？她来做什么？本常在又没欠她银子——
门帘一挑，沈眉庄已经站在了殿中央。
秋常在。
她声音不高，昨夜戌时三刻，你宫中灯火未熄，喧笑达于廊外，违《内廷宫规》第七条酉时息声、戌时灭灯；今晨请安，你迟了半刻，违第九条；方才在殿中高声议及前朝黜陟之事，违第二十一条后宫不得私议朝政。三款并罚，按则——扣半月例银，禁足三日，宫人鞭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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