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冬春手中的西洋玻璃镜一声坠地，镜面应声迸裂，碎光四溅。
她瞪着沈眉庄，面上血色一寸寸褪尽，由涨红转成青灰，嘴唇颤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你区区一个贵人，也配罚本小主？！
沈眉庄神色未动，皇上旨意，嘱我协理六宫事务，秋常在若不服，大可去问皇上。
她略一顿，目光扫过夏冬春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又轻轻补了一句：
或者——去问问你阿玛。夏赫那拉·多礼，理藩院笔帖式，现办张家口文书。你说——若他在任上时出了什么差池，是算他自己的，还是算教出好女儿
夏冬春浑身一僵，嘴唇翕动数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这话里的弯绕她听懂了，那张青灰的面皮底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沈眉庄不再看她，转身吩咐：采月，记档——秋常在禁足三日，例银扣半月，贴身宫人各鞭二十。明日戌时前执行完毕。
她走出延禧宫时，残阳如血，把琉璃瓦染成一片灼目的赤金。
延禧宫的事不过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东西六宫。
远处钟粹宫的飞檐下，一道藕荷色身影临窗而立，目光悠悠地望向远方宫殿。
青禾。
奴婢在。
去养心殿。
玉隐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字字却清晰如刀，就说本宫头疼得紧，翻来覆去不能安枕，心里……惦记着皇上。若皇上得空，便请来瞧我一眼；若不得空，替我回一声——臣妾安心养着便是。
剪秋一怔，旋即会意，眼底掠过一丝钦服：嗻，奴婢这就去。
剪秋躬身递话进去。
苏培盛小跑着进殿回禀，不过片刻便小碎步退出来，拂尘一扬，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
皇上有旨——摆驾钟粹宫——
不过两刻钟，钟粹宫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培盛尖细的嗓音穿透夜色：皇上驾到——
雍正大步进殿时，玉隐正倚在榻上，额上搭着一条素白绫帕，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听见动静，她慌忙要撑身起来。
别动。
雍正抬手止住她，径自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比平日缓了些，苏培盛说你头疼？
臣妾……
玉隐垂眸，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昨夜翻来覆去不能合眼，今晨起身便觉头重脚轻。臣妾怕这副模样去请安污了皇上的眼，可若不来……又怕皇上惦念。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着，眼圈微微一红，又迅速低下头去。
雍正看着她，眼底连日来积压的那层戾气，竟悄然松动了一丝。
他伸手将她额上的绫帕轻轻掀开，掌心贴上她的额头——不烫，只是微凉。
没烧。
他声音低了些，朕给你按按。
说罢，竟真的伸出双手，替她揉起太阳穴来。
玉隐微微一怔——她万没料到皇上会亲自动手。
但只一瞬，她便乖顺地闭上眼，长睫轻颤，像只温顺敛爪的猫儿。
皇上……臣妾惶恐。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无碍，你好好歇着。雍正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紧绷的筋络。
玉隐闭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皇上……
她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梦呓一般，臣妾前些日子听宫人提起，外头白云观有位道长，精通养生吐纳之术。臣妾想着……若请他进宫瞧瞧，或许……
雍正揉着她太阳穴的手微微一顿。白云观——他记得年羹尧被处置前，也曾往那里递过帖子，那座道观里的人，未必个个清白。
玉隐似察觉到他片刻的迟疑，睁开眼，目光怯怯的，像一只受惊的鹿：臣妾只是随口听说……若皇上觉得不妥，臣妾再不敢提了。
雍正注视她片刻，沉吟着。
眼前之人这般怯怯地求他，破例一次也无妨。
明日让苏培盛去白云观，把那位道长请进园子——给你瞧瞧。
他声音沉了两分，又补了一句，若那道士真有本事，便留下；若只是沽名钓誉——此事便不要再提。
玉隐长睫轻颤，垂下眼，轻轻了一声，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藏进了素白绫帕的阴影里。
当夜，雍正宿在了钟粹宫。
翌日清晨，消息传回咸福宫时，沈眉庄正在批阅昨日的稽查档。采月低声禀报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小主？采月试探着问。
沈眉庄放下笔，指尖在二字上停了一息，才缓缓道：
华贵人……真是好手段。
圆明园内，宋妍眉峰微蹙，指节扣住膝头，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面上神色却分毫未变。
待秋月、云翠将行囊收拾齐整，她于内室盘坐调息了小半盏茶的工夫，将丹田内那缕躁动的龙气重新压入经脉深处，方睁眼唤人。
请两位公主过来。
怀瑾与淑和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淑和灵觉敏锐，一进来便察觉母亲周身灵息有异——虽已收敛，却仍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震荡余韵，像湖面被石子砸过后尚未平复的涟漪。
她心头一紧，当下收了笑，安静地站到榻前，目光紧紧锁住宋妍的面色，不敢移开。
直到宋妍朝她递来一个的眼神，那根绷住的弦才松了半分。
宋妍抬手替怀瑾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温声开口：
额娘需静养一段时日，你们不必挂心，也莫来打扰。
淑和闻言，乖巧点头——她听懂了这话的分量，破境在即，母亲确实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怀瑾虽不明就里，但见妹妹点头，便也跟着用力颔首，像一只啄米的小雀。
去吧，宋妍朝她们摆了摆手，唇角微弯，玩你们的。
淑和牵起尚在发愣的怀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荷塘的蝉鸣与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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