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的春风是揣着蜜来的,绕过青砖灰瓦的檐角,拂过老槐树抽芽的枝桠,最后缠在暖痕小馆的窗棂上,逗得窗台上那盆去年的薄荷,叶子簌簌地响。
风里藏着些微甜意,是巷口那株老槐树刚冒出来的新芽散发的,混着墙角青苔的湿润气息,慢悠悠地钻进暖痕小馆的每一个角落。窗棂上的细纱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极了阿远以前总爱挂在窗边的风铃,虽无声,却透着一股子温柔的韵律。
小远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那鸟叫清脆得很,一声声,像撒在琉璃上的碎光,撞碎了清晨的静谧。他翻了个身,眼皮还黏着睡意,耳边却已经捕捉到了更多细碎的声响——远处巷口卖豆腐脑的梆子声,谁家开门时吱呀的木门声,还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凑在一起,成了西巷独有的晨曲。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时,晨光正透过糊着细纱布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毛茸茸的光斑。那光斑随着风的晃动轻轻移动,像只调皮的小猫,蹭过他的手背,暖融融的。小远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被褥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陈叔昨天下午趁着好天气晒过的,带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
暖痕小馆的堂屋还静悄悄的,八仙桌上铺着的蓝布桌布,边角被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平整干净。墙角的竹筐里,放着前几天孩子们带来的野果,用布盖着,隐约能闻到一丝酸甜。只有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叔在熬粥。
小远趿着布鞋走过去,鞋底蹭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厨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就看见陈叔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勺,一下一下地搅着锅里的白粥。
陈叔的动作很慢,很稳,木勺在锅里划着圈,粥水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乳白色的粥沫顺着锅沿轻轻滚动,又慢慢回落。火光映在陈叔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衬得愈发柔和,鬓角的几缕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辉。
“醒啦?”陈叔回头看他,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像盛了满满的春光,“今天起得早,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小远凑到灶台边,吸了吸鼻子,粥香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漫得满屋子都是,勾得他肚子咕咕叫。“什么事呀?”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白粥上,那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看着就软糯可口。
陈叔把木勺往锅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然后擦干手站起身,指了指小馆临街的那扇窗:“你看那窗外的空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让孩子们来种些花苗。”
小远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窗台下果然有一片约莫两尺宽的空地。那片地以前堆着些破旧的竹筐、废弃的木板,前些日子陈叔带着他一起清理了,腾出来这么一块干净的地方。土是松的,被前几天的春雨润得发黑,踩上去软软的,还能闻到泥土特有的腥气。
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好呀!种什么花?”
“我昨儿去集市,看见有卖太阳花和凤仙花的苗,不贵,又好养活,孩子们肯定喜欢。”陈叔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花籽,用牛皮纸包着,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几株裹着根土的花苗,绿油油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花苗我先买了几株,籽也备着,要是不够,咱们再去买。”
小远接过花苗,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一股清新的气息钻进鼻腔,带着点微甜,又带着点湿润的凉意。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折了那嫩得能掐出水的茎秆。叶子上的露珠滚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想起去年夏天,阿远总爱在窗台上摆些花草。那时的小馆,窗台上摆满了各色的花,太阳花热热闹闹地开着,凤仙花缀着粉的、红的花瓣,还有几盆薄荷,绿油油的,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香。那时的阿远,总爱坐在窗边,一边打理花草,一边笑着看他和孩子们打闹,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幅会动的画。
“等孩子们来了,肯定高兴坏了。”小远抱着花苗,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像是盛了星光,亮闪闪的。
正说着,外面就传来了孩子们的脚步声,还有朵朵清脆的喊声:“小远哥哥!陈爷爷!我们来啦!”
那声音像一串银铃,从巷口一路飘过来,打破了小馆的宁静。脚步声杂乱而欢快,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活力,越来越近。
暖痕小队的孩子们,总是踩着晨光来小馆报到。他们大多是西巷里的孩子,父母忙着做工,白天就常来暖痕小馆,陈叔会给他们准备点心,小远会陪着他们读书、玩耍,时间久了,就自发组成了“暖痕小队”,每天都来得格外准时。
今天来的格外齐,打头的是虎头虎脑的石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小褂子,跑起来一颠一颠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面跟着扎着羊角辫的朵朵,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跑的时候蝴蝶结一甩一甩的,格外显眼。还有不爱说话却爱跟在后面的小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上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低着头,脚步却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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