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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困惑。
石膏粉的味道。
太浓了。浓到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石膏倒进了他的鼻腔,混合着某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不是单纯的霉味,更像是血放久了之后那种铁锈般的甜腥。他本能地屏住呼吸,眼球快速转动,试图在黑暗中构建出周围的环境。
没有黑暗。
头顶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几百颗棱形水晶折射出暖黄色的光,把整座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林涵眯起眼睛,花了两三秒适应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雕塑。到处都是雕塑。
它们站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沿着墙壁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像是一群沉默的观众。高的有两米多,矮的只有半人高,材质各不相同——大理石、青铜、石膏、甚至有些看起来像是真人皮肤质感的蜡。主题全是人像,没有一件是抽象艺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不同时代的服装,从维多利亚时期的礼服到现代休闲装,仿佛跨越百年的模特都被某个人强行聚集在了这里。
最诡异的是——它们全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全都正对着大厅正中央站着的九个人。
林涵感觉自己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不是害怕雕塑本身,他从来不怕死物。让他不适的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百多双石头做的、青铜做的、石膏做的眼睛,用同一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肩膀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别动。”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涵僵住,侧头看去,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手指按在地板的缝隙之间,像是在测量什么。寸头,下颌线锋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和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方远。林涵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们认识,而是因为在进入副本之前的那几分钟准备时间里,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方远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人——不是因为外表,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动物般的警觉。
“地板在震动。”方远低声说,指尖贴着地面,“很微弱,但有规律。每隔四秒一次,像是……有东西在地板下面走。”
林涵蹲下来,也把手贴了上去。确实,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从掌心传来,像是某种庞大生物的脉搏。
“也许只是暖气管道。”他分析道,“这种老建筑的地下管道……”
“现在是八月。”
林涵闭嘴了。
周围的其他人也陆续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每次副本传送都会带来短暂的意识模糊,时间长短取决于副本难度。地狱难度——这是林涵经历的第九次副本,第三次地狱级,他清楚这种感觉。大脑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沉重,听觉最先恢复,然后是视觉,最后是四肢的控制权。
他快速扫了一圈在场的九个人。
方远不用再看了。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短发女人,正揉着太阳穴,眼睛却已经在大厅里飞速扫视,像一台正在校准的扫描仪。沈璐,心理学研究生,林涵记得她的档案上写着“擅长微表情分析”。她的表情现在很微妙——恐惧只占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兴奋。
站得最远的那个胖子正用手绢擦汗,三十出头,穿polo衫,领口立着,一看就是做生意的。他旁边是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沉默地打量着周围的雕塑,嘴唇紧抿。
还有几个人林涵没有在准备时间里仔细观察过——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程序员;一个穿着运动背心、肌肉线条分明的短发女人;一个染黄毛的瘦高个小年轻,正歪着嘴打量大厅,表情里带着那种街头混混特有的不屑;一个穿着白色棉麻长裙、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女孩,此时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唇发白。
以及——一个靠在墙角的男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脸藏在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也没有看任何人。
沉默男。林涵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
“操,这什么鬼地方?”黄毛——阿杰——第一个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上高耸的天花板后变成好几层回音。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一尊真人大小的青铜少女像前停下,歪头看着,“雕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雕像的脸。
“别碰。”方远和沈璐几乎同时开口。
阿杰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一撇:“怎么,碰一下能死?”
“能。”方远的语气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副本规则还没弄清楚之前,别碰任何东西。”
林涵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雕像下方的黄铜铭牌上。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长方形铭牌,氧化成暗沉的古铜色,上面刻着花体英文。他走近两步,弯腰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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