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雯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在木头上。
不是床板。是木头——带着霉味、湿气、和一种她小时候闻过的、棺材铺里特有的桐油味。
她没敢动。
黑暗里,她摸到自己躺着的地方,四面都是木板,窄得肩膀顶两边。头顶上盖着什么,扣得严严实实。她伸手往上推,推不动。
心跳声像有人在耳边擂鼓。
“有人吗?”她张嘴喊,声音闷在喉咙里,自己都听不清。
左边传来敲击声。“咚咚咚。”三下。
然后是男人的声音,隔着木板,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活的还是死的?”
周晓雯张了张嘴:“活……活的。”
“那就都别慌。”那男人说话不紧不慢,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躺好,数一二三,一起推盖。”
“凭什么听你的?”右边有人喊,是个年轻男的,嗓门尖,“老子他妈在棺材里!棺材!你知道这是……”
“一。”那男人开始数了。
周晓雯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个“一”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撑在盖板上了。
“二。”
她深吸一口气,棺材里的空气带着土腥味,吸进肺里又冷又沉。
“三。”
六个人同时发力。棺材盖掀开的声音不是“砰”,而是“吱——”,像老房子的门轴,慢吞吞地、不情不愿地滑开。
光线刺进来。
周晓雯撑着棺材沿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是——
祠堂。
雕花的梁、褪色的匾、青砖地上一排一排的棺材。她坐的这口是中间那排第三个。左边是刚才说话的男人,右边那个尖叫的年轻人正爬出来,腿软得站不稳。
六个人。六口棺材。围成一个圈。
“数数。”那个说话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动作不紧不慢,像刚下火车,不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数什么数!”右边那年轻人喊,“这是怎么回事?谁他妈把我弄这儿的?我要报警——”
“你手机呢?”男人问。
年轻人掏兜,愣住了。空的。
“都看看自己有什么。”男人说。
周晓雯摸口袋。手机在,但没信号。工作证在,一张照片在——那是她藏在钱包里的、妈妈的照片。她不敢看那张照片,赶紧把钱包合上。
其他人也开始清点。一个退伍兵模样的中年男人,腰板挺直,兜里一把折叠刀,他拿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得讲究,手上戴着金戒指,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纸巾和一管护手霜。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染黄毛,哆嗦着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是zippo的,挺贵。
“我叫林涵。”那个戴眼镜的说,“博弈论方向的研究员。说点有用的——我刚才数了,六口棺材围成一圈,头都朝同一个方向:那扇门。”他指了指祠堂大门,门虚掩着,外头灰蒙蒙的,看不清是黄昏还是凌晨。
“你们看棺材盖上。”
周晓雯低头。她坐的这口棺材盖板内侧,有指甲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笔画很深,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划上去的:
心里有鬼,才能活。
七个字。血沁进木头里,黑褐色。
其他棺材盖上也有字,一模一样。
“心里有鬼……”那个穿讲究的女人念了一遍,笑了一声,“封建迷信。”但她的手在抖,护手霜的锡纸被她抠破了。
黄毛年轻人凑过来看,突然指着字:“这……这血是不是还湿的?”
周晓雯低头,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字的笔画里,确实有液体在反光。不是干涸的黑褐色,是红的。新鲜的。像刚写上去。
“别碰。”林涵说。
但黄毛已经伸手了。他指甲刚碰到那个“鬼”字——
祠堂横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风。门关着,窗户糊着报纸,没有风。那是重量移动的声音,木头“嘎吱”一声,像有人换了个姿势坐着。
所有人抬头。
横梁上,吊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大红的袄,大红的裙,盖着红盖头,脖子套在麻绳里,脚离梁三尺三。她就那么悬着,一动不动,像停尸房里挂着的假人。
“啊——”黄毛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爬。
周晓雯也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她眼睛盯着那双脚——绣花鞋,红缎面,鞋尖绣着并蒂莲。那鞋在她视线里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在上头,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空气。
“稻草人。”林涵说。
周晓雯转头看他。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眯着眼睛,像在观察实验样本。
“你们看手腕。”他说。
周晓雯强迫自己再看。红嫁衣的袖口露出一点东西——不是人手,是稻草。黄褐色的、扎成捆的稻草。
“稻草人。”林涵重复了一遍,“村里人用来驱邪的那种。扎成人形,穿上衣服,挂在梁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