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幽幽的,跟鬼火一样的。陈老六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我没敢多看。盖上砖就跑了。
林涵站起来。
陈老六一把拽住他的裤腿:你不能去!那棺材里肯定有东西!万一掀开是个跳起来的沈家老爷子怎么办!
林涵低头看着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沈家老爷子不会跳起来。他的骨头在地窖里放了二十年了。但那个缝隙里的光——可能是一样东西。一样封老爷用了二十年来镇宅的东西。
他把裤腿从陈老六手里抽出来,从桌上拿起了那面镜子。
我去看一眼。你们在这等我,别关窗。如果我到天亮还没回来——
赵萱截断了他的话:你就会回来。老鼠,给他一根蜡烛。
陈老六哆嗦着从兜里掏出另一截半根的蜡烛递过去。林涵接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刚才做得不错。活着回来了。
陈老六愣了一下。这是他跟林涵组队以来,第一次从这个冷血书生嘴里听到一句不是命令或者否定的话。他嘴唇翕了翕,最后憋出一句:你……你也活着回来。
林涵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吹灭了赵萱从窗户缝里递出来的那半截蜡烛。但他没有回头。他摸黑沿着走廊往祠堂方向走,左手攥着镜子,右手握着那根没点的蜡烛芯。
走到天井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井沿上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白亮的一线,像是被月光照亮的水面——但今晚没有月亮,天上乌沉沉的盖着厚云。
他偏头看了一眼。井沿的青苔上,湿漉漉的水渍拼成了一个形状。他看了两秒认出来了——是一只手掌的印子。很小,五指纤细,指尖朝着井口的方向。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刚刚把手伸进过井里。
林涵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往井里看,也没有停下来细究。他绕开井沿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祠堂的门还虚掩着,跟他离开时一样。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封云亭已经不在那儿了。蒲团上空空的,只留下两个深深的膝盖印。沈家牌位前的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白绫,整整齐齐地叠成四方,压在蒲团的正中间。
林涵没有去碰那根白绫。他绕开它,走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顺着石阶往下走。
地窖里比他之前来的时候亮了一些。那些光不像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更像是从地底本身往外渗的。青白色的、幽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泡进水里之后滤出来的那种光。
他蹲下来,掀开条案底下那块颜色发浅的地砖。砖底下确实是空的,一口窄小的棺材嵌在地基里,棺盖没有严丝合缝地合上,从缝里漏出一线幽绿的光。
林涵没有掀棺盖。他把镜子斜着伸进那道缝隙里,镜面朝下,借着反射去看棺材里的东西。他看到了——一枚玉佩。跟他怀里那枚字玉佩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的字不同。这枚玉佩上刻的是,用的是跟封家不同的字体,篆文,圆润而古拙。玉佩嵌在一具白骨的手骨之间,被骨节虚虚地拢着,像是躺下去的人最后一刻还攥着它。
林涵把镜子抽出来。他看了很久那条缝隙里的光,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封家的玉佩,搁在条案上,用自己那面小镜子压住了。两枚玉佩隔着砖层和一尺厚的土,被镜面反射的光线牵在一起,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上台阶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封云亭跪过的蒲团——白绫还在那儿,四四方方地叠着,像一封没有被拆开的信。
他没有碰它。
他走出祠堂的时候,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声音很闷,隔着院墙和夜色送过来,沙哑而拖沓,像嗓子眼里堵着一口陈年的血痰。但它是鸡叫。林涵在封宅里第一次听到活的、会叫的东西。他低头看表。5:50。
天快亮了。
他加快了步子。经过天井的时候他又往井沿上看了一眼——那个手印不见了。水渍干了,或者被擦掉了,井沿上只剩湿漉漉的苔藓和铁锈色的水痕。
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第一线灰白的光从窗户纸后面透了进来。何玉兰靠着墙睡着了,呼吸平稳。赵萱趴在桌沿上浅眠,手还按着匕首的柄。陈老六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打盹,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说梦话还是念经。
林涵把门关上,把那截没点的蜡烛放在桌上。他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油灯已经快烧完了,火苗在最后一点油面上挣扎着往上跳,把他映在墙上的人影晃得忽长忽短。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白的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吞掉黑暗。封宅的轮廓在晨曦中重新浮现出来——青砖灰瓦,枯死的石榴树,以及远处门廊上方那具依然在微微晃动的尸体。
他把镜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镜面上沾了一片极细的灰尘,不知道是地窖里带回来的还是井沿上蹭到的。他用袖口擦了擦,把镜子翻了过去。
镜子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是用指甲尖儿划出来的,歪歪扭扭的,笔画软而钝。
他凑近了看。那行字写了四个字:谢谢你们。
林涵把镜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字从背面来的,从镜子里面。油灯的火苗终于烧干了最后一滴油,地灭了。但窗外的天光已经足够他看清一切了。
灰白色的晨曦中,封宅安静地卧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面。门廊上那具尸体的脸在白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柔和——肿胀的紫色褪了些许,嘴角的黑色血迹在光里反而显得不那么狰狞了。她的眼睛还是翻着的,但在林涵最后一次看向她的时候,他有一种错觉——那双翻白的眼珠子,似乎往他的方向转了一寸。
只是一寸。然后就不再动了。
林涵收回视线,靠进了椅背里。他合上眼,听着窗外第一缕真正的、带着暖意的晨风吹过走廊,刮倒了不知道哪块松动的瓦片,地碎在院子里。
他闭着眼笑了笑。脸皮动得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毫米。但那是他进封宅以来第一次笑。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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