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的时候,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吱呀一声长响,像是整个宅子跟着叹了口气。
林涵第一个走出来。他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铅灰色的天从昨夜的黑变成了今晨的青灰,云层还是厚,但没有压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步了。院子里的空气比夜里淡了些——那股甜腥味被白天的风吹散了大半,剩下的一点在墙角和砖缝里猫着,像晒了太阳蔫下去的苔藓。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何玉兰靠着墙已经醒了,面色还是白,但比半夜那个死人一样的脸色好了不少。赵萱在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摊开的证据一样样裹进油布包里。陈老六正从墙角爬起来,两条腿踩着地软了好几下才站稳。
林涵说,去偏房。
何玉兰被赵萱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腹部的伤口扯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手按着绷带慢慢迈步。陈老六从后面接了一把,把自己瘦小的肩膀塞过去架着她的另一边胳膊。
四个人走得很慢。清晨的走廊里没有沙沙声,没有白绫拖地的动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回响,空空荡荡的。经过天井的时候林涵看了一眼那口井——水面平静,泛着正常的水光,映着天上压得低低的云。井沿的苔藓还是湿的,但那只手印已经彻底消失了。
偏房的门开着。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压过了空气中的一切味道。
封老爷的尸体还挂着。
他挂在房梁正中间,白绫勒着脖子把他吊在半空,脚尖离地一尺,鞋掉了,两只脚光着垂下来,脚趾蜷曲成不正常的角度。他的脸比梅女那具更吓人——嘴从两侧被撕开了,裂口深到耳根,嘴角的豁口能看到里面断裂的牙床和被撕碎的舌根残片。眼球暴突,一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只剩血管连着眼睛,在下巴上方晃。他的手指上全是干涸的血,梁木上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深沟。
何玉兰靠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见过太多死人了,这副场景对她来说属于惨烈但可辨认的范畴。赵萱倒是走进去看了几秒,蹲下来检查尸体的手腕。
有东西。她翻开封老爷的袖子。袖口底下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个深褐色的烙印。烙痕边缘发黑,像一块烫坏了皮的旧疤。烙印的图案是两个字上下叠着,笔画粗拙,像是用铁扦子活生生按上去的——。
赵萱的手指在烙印上隔空描了一下:封老爷是沈家的家奴。字是烙上去的,年代很久了,皮肤都跟烙痕长在了一起。
林涵走进来站在赵萱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烙印。他看了十几秒钟没有说话。清晨的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软软的灰白色照在封老爷那张撕裂的脸上,反而让狰狞缓和了几分。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沈家老主人那封绝笔信,重新展开扫了一遍最后那行字——贼奴窃宅,天必诛之。
贼奴。他说,两个意思。贼,偷了主人的宅子。奴,曾经是主人的奴才。封家这座宅子从头到尾都是沈家的。封老爷带着手底下的人杀了沈家老主人,把地契改了,把族谱换了,把宅子里的名字全改成了。
赵萱站起来,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鞋。封老爷的鞋掉在墙角,里面还有一截没抽完的烟杆。她看着那双鞋,声音里带着结了冰的不屑:一个奴才杀人夺宅,坐了二十年,最后还是被沈家外孙女的鬼吊死了。
不是他的鬼,是沈家那五口人。林涵把信叠好收回去,梅女只是最后一个。她死后,沈家五口人的怨气聚到一起,彻底成形了。
陈老六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缩到一半又想起来什么,把脑袋探回去问了一句:那封云亭呢?他跑哪去了?
祠堂。林涵说,他跪了一夜。现在还在那儿。
四个人从偏房退出来,沿着走廊往祠堂方向走。何玉兰走过正厅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正厅五道梁,白日的光线照亮了顶上的结构。林涵白天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被灰暗蒙住了眼没看全,此刻天光大亮,他才看清了那些铁环底下墙壁上的痕迹。五道梁对应的五面墙,每一面上都有抓痕。长短不一,深浅各异,但方向一致——从房梁往下延伸,抓进墙皮里半寸深,指甲刮出来的沟壑像是五道水槽,从高处倾泻下来,在墙根处汇成暗褐色的污渍。
二十年了。那些抓痕还在。
何玉兰盯着那些抓痕,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五个人挂上去的时候都还没断气。他们抓墙是想顺着墙爬上去,把脖子从绳套里解脱出来。但铁环那么高——
他们够不着。赵萱接完了后半句,够不着,只能抓墙。抓到最后指甲翻过来,人断了气,手还在墙上。
陈老六把嘴闭紧了。他低着头快步走过正厅门口,迈过门槛的时候甚至闭着眼。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想起半夜在走廊里听到的那种沙沙声。
祠堂的门一推就开了。
封云亭还在里面。他跪在蒲团上,面朝沈家那两块黑字的牌位,整个人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散着,衣裳皱得跟揉过的纸一样,后颈上一条深红的印子——那是昨晚膝盖顶着的地方留下的。蒲团旁边那根白绫还在,整整齐齐叠着,跟他跪了一夜的姿势之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听到了开门声但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锅底:你们来了。
赵萱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匕首柄上。林涵按住了她的手腕,摇了一下头。
地窖里的棺材你看到了。封云亭的声音还在继续,有种被掏空之后的干涩,沈家老主人的骨头在底下搁了二十年。你们把东西拿走吧,我拦不住你们了。
林涵从他旁边走过去,掀开了那扇小门。石阶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暗色,比半夜摸黑走的时候好辨认了许多。他走下去,何玉兰和赵萱跟在后面,陈老六最后一个,下了两级台阶就站住了——他死活不肯再往下走,说那口棺材看一眼就够了,再看一眼他今天一天都吃不下饭。
地窖里比昨晚亮堂。白天的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照亮了条案上的灰尘和那两枚玉佩。沈家老主人的白骨还在棺材里躺着,但林涵注意到棺盖被掀开了一角。他蹲下来,把棺盖轻轻推开了一掌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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