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陈长生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小花蹲在他旁边,舔着湿漉漉的爪子。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云,白白的,像。
王晓东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一把给慕容轻语,一把自己坐。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只淋过雨的麻雀。
“陈医生,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王晓东看着街对面墙上还没撕掉的横幅,
“赵德厚不会收手。他背后有人,有钱,有闲。你呢?你只有一张嘴,一双手,一个快垮的身体。”
陈长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走了,病人怎么办?”
“病人可以去县医院。可以去市医院。这世上不缺医生。”
“县医院要钱。市医院要更多钱。他们看不起。”
慕容轻语握住他的手。“陈医生,你留下来,他们会打死你。你死了,病人更没指望。”
陈长生沉默了。他看着街角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老大爷每天都来排队,不是看病,是看他。老人家说,看到陈医生,心里就踏实。
“我答应过他们,不会走。”
“答应的事可以改。命不能。”
陈长生抬起头。“慕容医生,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遇到过。几年前,有人举报我非法行医。其实我有证,但病人不信。他们信谣言,不信我。”
“后来呢?”
“后来师父出面,帮我摆平了。但师父说,你没错,但环境错了。在错的环境里,对也是错。”
陈长生看着慕容轻语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清澈,像山间的溪水。“那你怎么做?”
“我离开了。换了一个环境。”
“你后悔吗?”
“不后悔。因为我在新环境里,遇到了对的人。”
陈长生看了看王晓东。王晓东正在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撕掉,然后递给慕容轻语。慕容轻语接过,分了一半给陈长生。
“陈医生,吃橘子。甜的。”
陈长生接过橘子,咬了一口。酸的。
“这橘子酸。”
“酸的开胃。你现在需要开胃。”
陈长生笑了,把整个橘子吃完了。
王晓东站起来。“陈医生,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去哪?”
“镇外山脚下有个小旅馆。我之前路过,环境清静。先住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陈长生还是犹豫。“病人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在门口贴告示。就说你出去采药了,过几天回来。”
陈长生想了想。“那我的药柜……”
“锁起来。钥匙你带着。”
陈长生终于点了头。他开始收拾——几件换洗衣服,那副备用眼镜,小花爱吃的鱼干。他把药柜锁好,钥匙挂在脖子上。
慕容轻语帮他整理药囊。“银针我带上了。万一你需要。”
“谢谢。”
傍晚,天色渐暗。三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外走。小花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诊所,又跟上来。
陈长生走得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二十多年的路。
“陈医生,你以后还会回来吗?”王晓东问。
“会。这里是我的家。”
“家不一定是一个地方。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
陈长生看着王晓东。“你们是我的家人吗?”
“你觉得呢?”
陈长生想了想。“是。”
王晓东笑了。“那就是了。”
镇外山脚下的小旅馆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前种着几棵桂花树。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扎着围裙,正在院子里喂鸡。
“你们住店?”
“三个人。两间房。住几天。”
周大妈看了看陈长生。“你不是镇上的陈医生吗?”
陈长生低下头。“是。”
“你怎么来住店了?”
“家里有点事。暂住几天。”
周大妈没多问,收了钱,给了钥匙。“房间在二楼,靠山那边。安静。”
晚上,三个人坐在旅馆的阳台上。山风清凉,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月亮从山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像一颗发光的草莓。
陈长生抱着小花,小花打着呼噜。
“王先生,你说赵德厚还会找我麻烦吗?”
“会。但他找不到你。”
“那他会不会找病人的麻烦?”
“可能。但你管不了那么多。”
陈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不是太懦弱了?”
“不是懦弱。是善良。善良的人,总是先为别人想。”
“那你呢?你是善良的人吗?”
王晓东想了想。“我不是。我是讲道理的人。”
慕容轻语笑了。“你讲道理?你讲的是你的道理。”
“我的道理就是道理。”
三人笑了。
夜深了。山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像在开音乐会。陈长生躺在床上,小花趴在他胸口,打着呼噜。他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影子像一只蝴蝶,翅膀一扇一扇的。
隔壁房间,王晓东和慕容轻语也没睡。
“晓东哥,你说陈医生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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