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的第三天,兔子已经开始烦它了。不是烦花香,是烦那些落下来的花,一天到晚掉个不停,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像在和扫帚比赛谁更有毅力。
“晓东哥,这棵树今年怎么掉得这么勤?往年也没见它掉这么多,是不是因为今年有人来看它,它心情太好,觉得自己需要积极营业?”
王晓东正往展示柜里摆蛋挞:“可能它觉得,今年终于有人认真看它了。”
“那明年它会不会掉更多?”
“可能。如果明年那个看它的人还在的话。”
兔子停下手里的扫帚:“那她明年还会在吗?”
“那要看桂花树明年还开不开。”
“那她今年要是走了,它明年会不会不开花?”
“不会。它会接着开,等她回来的时候继续开。”
兔子想了想,把扫帚放回墙角,转身去剥草莓了。
苏晚晴是这天下午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衫,头发半扎着,进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像一个简短而日常的问候。她走到柜台前,没有点单,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像是在等它开口说点什么。
“今天风大,花落得比昨天多。”
王晓东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那你要不要坐在外面?”
“外面?”
“门口有张凳子。正对着桂花树,风吹不到太多,阳光正好。”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走到门口,推开门,在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凳子不高,她的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正在观察某种缓慢变化的人。风从街口吹过来,桂花从枝叶间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朵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掉。
兔子蹲在店里,从柜台下面偷偷往外看:“晓东哥,她真的坐出去了。她肩膀上落了两朵花,还没拍掉。”
王晓东在柜台后面继续擦杯子:“可能是故意让它留着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桂花树给她的。”
兔子想了想,没有再问。
苏晚晴在外面坐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看花落,看风过,看街上偶尔走过的行人。她站起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桂花滑落了一朵,另一朵还留着。她走进店里,把那朵桂花轻轻拿下来,放在柜台上:“这个,能泡茶吗?”
“能。晒干了就能。”
“那你会晒吗?”
“会。每年都晒。”
苏晚晴点了点头,像在确认某件小事已经被妥善安排了,然后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两声,门合上。
王晓东低头看着那朵桂花——花瓣还是完整的,边缘微微卷曲,带着刚从枝头落下的湿润,像是被风特意保存好才送过来的。他小心地把它放进柜台角落那只白瓷碟子里,和另外几朵已经晒干的桂花放在一起。
傍晚,王晓东把那朵桂花放进了一只干净的信封里,封口没有封死,只是轻轻折了一下,在灯下确认它在纸面投影的形状。
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桂花味,像一封正在被反复拆阅的信。街对面的路灯底下,多了一根烟蒂,被风吹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傍晚的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桂花还在落。暮色把街道染成一层薄薄的橙黄色,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余晖像一支正在慢慢燃尽的蜡烛。王晓东把那只信封放在柜台内侧的架子上,和那本旧账本并排放着。信封里那朵桂花隔着纸面透出一股淡淡的香气,像还没写满的答案。
兔子从后厨探出头:“晓东哥,你今晚还出去吗?”
“不出去。在店里待着。”
“那我能不能把兔子——不是真兔子,就是今天我多剥的那碗草莓,能不能端出来,坐在门口吃?”
“可以。但别坐在桂花树底下吃。”
“为什么?”
“因为容易掉花进碗里。”
“那掉进碗里了还能吃吗?”
“能吃。就是多了一道桂花味。”
兔子端着草莓碗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夜风把桂花吹到她碗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避开,也没有挑出来。“晓东哥,你说苏晚晴把那朵桂花带回去,会不会真的泡茶喝?”
“她应该会。她不是那种随便带东西走的人,她不会说那种话。”
“那她会用什么杯子泡?”
“可能用透明的玻璃杯,也可能用她平时泡茶用的白瓷杯。我不知道她平时用什么,但我猜她不会随便拿个杯子应付。”
“你连她用什么杯子都能想到?”兔子偏过头,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没认真想。只是觉得她不会是那种凑合的人。”
“那你呢?你用什么杯子泡?”
“随便。有时候用白瓷杯,有时候用玻璃杯,有时候直接用保温杯。看当时手边有什么。”
“那她问你用什么杯子的时候,你会告诉她吗?”
“她没问过。如果她问了,我会把那只杯子找出来。”王晓东走回店里,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拉下了半截卷帘门,留出一段通风的缝隙。
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窄长的光影,像一条还没被完全拉直的线。
与此同时,苏晚晴正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她把那朵桂花放在一只透明玻璃杯旁边,杯子是空的,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它会装满水。
她把那只杯子放回窗台,看了一眼夜色中远处的楼顶和更远处一片模糊的树冠。然后她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屋里只剩下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盏刚被关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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