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东说的老宅,在帝都南城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古远跟着他拐过两道弯,穿过一道旧木门,才看见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遮住了半个院子。石桌上放着一把旧茶壶,两只杯子,壶嘴还冒着热气。
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桂花,像是刚被风吹下来不久。
古远站在门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你住这种地方?”王晓东从石桌底下拉出两把竹椅:“临时住几天。办完事就走。”
古远在竹椅上坐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桂花树:“这棵树比你老家那棵怎么样?”
“各有各的好。”王晓东倒了第一杯茶,茶汤是浅金色的,桂花的香气从杯口升起来,“你老家有桂花树吗?”
“没有。我家门口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子,我妈会蒸枣糕。”
“那你现在还能吃到枣糕吗?”
古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我妈不在了。枣树还在。今年没人打枣了。”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穿过桂花树,落了两朵花在茶杯旁边。古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开。
王晓东也端起茶杯:“你那个眼镜,是借来的,还是捡来的?”
古远端茶的手顿住了,茶水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飞快地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眼镜,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古远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的眼神:“旧货市场买的。五十块。老板说是以前收来的老物件。”
“那你怎么知道它有透视功能?”
“买回来第二天才发现。当时我在出租屋里,看到隔壁邻居家的电视,以为窗户反光,后来发现关着窗。”
“那你当时什么反应?”
古远沉默了一会儿:“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看错了,又害怕自己没看错。”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如果它是真的,那这个世界跟我想的不一样。如果它是假的,那我可能脑子出问题了。”
“那你后来怎么接受的?”
“我切了第一块石头。赢了。然后发现,这个世界确实跟我想的不一样。但我没脑子出问题。”
王晓东给他续了一杯热茶:“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副眼镜,可能不只是给你带来好运?”
“什么意思?”
“一副能看穿石头的眼镜,放在旧货市场卖了那么久,没人买。偏偏你买了。你觉得这是运气?”
古远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你是说,它自己选了主人?”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选主人。但我知道,不是每个人戴上它,都能看到它想看的东西。你能看到,说明你能承受。”茶又凉了。古远把杯底最后一口喝完,把空杯子放在石桌上,没有推回去:“那你呢?你是什么人?”
王晓东把空杯子收回来:“我是来帝都办事的。碰巧遇见你,碰巧听说了你的事,碰巧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只是碰巧?”
“目前还是。”
古远没有再问。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石桌上,镜片朝下,像是终于把一件随身带了很多年的东西放下来休息:“那你能帮我保管几天吗?”
“可以。放多久?”
“放到我学会不用它也能看清石头为止。”
王晓东把眼镜收进口袋里:“那你这几天怎么办?”
“我靠经验。”古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看了那么多石头,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好坏。”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石桌上两片干桂花卷起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儿,又落回桌面上。古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晓东一眼:“如果我学不会呢?”王晓东坐在桂花树下,晚风把他面前的那杯茶吹凉,他没有端起来:“那就等你学会。”
古远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他转身走出老宅的窄巷,脚下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
王晓东在院子里一个人坐了很久,茶凉了,又续了一壶,续到第三壶的时候,桂花的香气才终于散干净。
他把那副黑框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镜片,又放回去,像一个刚收到一封还没拆开的信,正等着某个合适的时间再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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