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坐在桂花树底下,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三圈。不是紧张,是他在给自己拖延时间。
他低头看着茶水表面浮着的那片干桂花,花瓣已经泡开了,像一艘搁浅的小船:“旧货市场。五十块。卖东西的老头说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觉得那副眼镜挺沉,放在角落很久了,便宜出了拉倒。”
“你当时为什么买它?”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那副眼镜放的位置不太对。明明是在角落,但光线刚好能照到它的镜片,像是在等人发现它。”古远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买回去之后,头几天没什么感觉。直到有一天,我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发现隔壁邻居家电视的遥控器掉在沙发底下,我以为是自己透过窗户看到的,后来发现窗帘是拉着的。”
“然后呢?”
“然后我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自己没疯。我对着墙看了很久,又对着楼下的街道看,确认那不是幻觉。”古远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再后来,我开始在旧货市场找石头。第一块废料四十块,切出来之后卖了三千块。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副眼镜是来替我打开一条新路的。”
“那你觉得那条路通往哪里?”
古远愣住了。王晓东的问题像一块小石头扔进了湖面,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展着边界,但湖底还没有回应。他想了想:“通往……不用再送外卖的地方。”
“那到了那个地方之后呢?你准备做什么?”
“再开一家店?”
“什么店?”
“玉器店吧。”
“那开完店之后呢?”
“然后就……”
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表面映出他自己的脸——有点模糊,像是另一张正在被重新审视的面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可以想一下。”
古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几个不成形的圆:“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副眼镜是老天爷赏我的机会。我拿到它,就该好好用。用它赚钱,用它改变生活,用它证明我不是一个只能在街上跑外卖的人。”
“那你证明了之后呢?”
“证明完了,然后呢?”古远抬起头,目光落在头顶那棵桂花树的枝叶间,“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以前在老家,亲戚们问的是‘你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在赌石摊上,大家问的是‘你这眼光怎么练的’。在棋牌室,他们问的是‘你还敢不敢再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赚够钱之后打算干什么’。”
王晓东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气。
古远看着那杯重新满上的茶:“我以前觉得,赚到钱就是终点。现在你告诉我,那只是换了一个起点。”
王晓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你现在看到的石头里面,是不是很清楚?”
“很清楚。”
“那你现在看自己,能看清多少?”
古远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不清楚。”
“那从今天开始,可以先试着看清自己。”王晓东把茶壶放回石桌上,“你那个眼镜,放在我这里。等你什么时候不看眼镜也能看清石头的时候,再回来拿。”
古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如果我一直看不清呢?”
“那你回来喝茶的时候,桂花树还在。”
古远走出老宅的时候,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已经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一个还没彻底合上的答案。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发现口袋是空的——那副眼镜不在里面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夜色渐渐合拢,路灯把他最后的身影拉长,又松开。远处传来古玩街收摊时卷帘门拉下的声音,像某种缓慢降落的幕布。
古远走出巷口的时候,脚步比他预想的慢。他本来想走快一点,像平时那样把问题甩在身后,但今天的脚步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不是鞋底粘了东西,是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
“那你现在看自己,能看清多少?”
他走到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旧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像一个还没彻底合上的答案。他把双手插进口袋,发现口袋是空的——那副眼镜不在里面了。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停下来。夜色从他脚边漫过去,路灯把他最后的身影拉长又松开,像是在等一个决定。他站在路灯底下,风把他的衣领吹起来一点,又放下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老宅门口,敲了两下门。门开了一条缝,王晓东站在门后,手里还端着那杯刚续的茶:“忘了什么?”
“不是忘了。”古远站在门槛外面,“是刚才有个问题,我没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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