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古远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愣住。他坐在牌桌对面,手里还握着那几张牌,耳边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后背已经凉了,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从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的凉。
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目光穿过镜片落在陈砚脸上,像是在确认那一句话到底是从哪一层意思里浮上来的。
“你那副眼镜,能看穿石头,能不能看穿人心?”
陈砚的笑容没有变,但手里那两颗核桃停了。他把核桃放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某种信号。
古远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响。他的余光扫到牌桌两侧,从不同方向多出了几个人影,像潮水一样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涌来。不是刀疤刘的人,也不是赌场常见的打手,而是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陌生面孔,没有任何熟稔的痕迹可以辨认。
有人伸手了。那是一只戴着半截指套的手,朝他的脸伸过来。古远猛地后退,后腰撞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椅子翻倒在地。他的视线在晃动中扫过那只手的轨迹——它的目标不是他的脖子,也不是他的外套,而是他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
“别让他摘了!”古远喊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但喊出去之后,那几个人确实停了一瞬。他趁着那一瞬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翻倒的椅子,抡圆了朝最近的一个人挥过去。
椅子腿砸在那人的肩膀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像一根老旧的门轴被一柄锤子重新敲回了原位。
古远没有回头看效果,转身就往门口跑。他的鞋底踩过散落的扑克牌,那张刚才还没打完的第六把红心K在慌乱中被踩了一脚,牌面朝下,像是某段还没写完的判决被暂时搁置了。
他推开那扇旧木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古远跑下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咚咚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像一只手在替他拂开那些密集的牵绊。
他没有停,一直跑出茶楼大门,跑过馄饨摊,跑过路灯,跑过那棵歪脖子槐树,然后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鼻梁,眼镜还在。他摘下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镜片没有裂,镜腿也没有歪,只是镜片上沾了一小块灰尘。
他用手掌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站直身体,回头看了一眼茶楼的方向。灯还亮着,门开着,有人影站在门里面,但没有追出来。
古远收回视线,整了整衣领,转身朝老宅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确认自己还能走,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后脑勺的碎发,像在替他整理那些还没完全落在实处的念想。
王晓东坐在院里的桂花树底下,正在看一本旧书,像是等一个人回来已经等了很久:“今晚怎么样?”
“有人想抢我的眼镜。”
“那他们抢到了吗?”
“没有。”古远把眼镜摘下来放在石桌上,“但差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先不戴它了。”王晓东合上书:“那你还怎么看石头?”
“先不看石头。”古远在他对面坐下来,“先学会怎么站住。”风穿过桂花树,把他这句话吹向夜色深处。院里那盏灯还亮着,像在替某个尚未抵达的明天提前点亮。
古远坐在灯下,没有看那副眼镜,也没有把它收进口袋。
他像是刚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东西需要放下来,不是因为不再需要,而是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需要一直用手捏着。
古远说先不戴它了之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摸了一下鼻梁,手指触到的是光裸的皮肤,空空的,没有镜框也没有镜腿。
他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看着石桌上那副黑框眼镜——它安静地躺在桂花树影里,像一只正在休眠的甲虫,等着某个指令把它重新唤醒。
他蹲在石桌前,把眼镜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镜片干净,镜腿没有变形,鼻托的位置也正合适。
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镜片看了一眼远处的墙,和平时一样清晰,能看见墙后面的晾衣绳和上面挂着的一件灰色T恤。
他放下眼镜,又看了一眼,然后自言自语般小声说了一句:如果它是隐形的就好了。
王晓东正好端着茶壶从廊檐下走出来,听见了那句话:你说什么?
我在想,这眼镜能不能变成隐形的。古远推了推不存在的镜框,要是它像隐形眼镜那样,贴在眼睛里,别人就看不出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贴?
不知道。可能就是……戴在眼珠上?我还没想好。他低头看着那副眼镜,不过我得先弄清楚,它能不能拆。
你打算拆了它?
不是拆,是研究一下它的构造。万一里面有什么芯片或者线圈之类的东西,那它就不只是一副眼镜那么简单了。古远的语气开始变得认真起来,如果它真的有芯片,那这东西可能一开始就是被人放在旧货市场等我捡的。我花了五十块钱,以为自己捡了漏,其实可能是别人放好了饵,等我自己把钩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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