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的玉器店开了十一天,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每天能卖出一两件小东西,偶尔隔天开张一次,平均利润刚够付房租和一顿午饭。
但他学会了跟顾客聊天,像一件正在被仔细打磨的玉器,边角在时间的抚摸下慢慢变得圆润起来。
第一个学会的是问话的顺序。不能一上来就问“您想要什么样的”,要先问“您是自己戴还是送人”。如果是自己戴,再问“您平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比较多”。
如果是送人,就问“对方喜欢什么颜色、平时戴不戴玉”。这些问题像一把精细的筛子,用对了就能筛出真正有用的信息,用错了只会让客人觉得自己被盘问。
第二个学会的是听。不是等着对方说完再接话那种听,是真正在听对方说话时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目光从石头上移开,落在对方的脸上。这个动作不大,但效果比他说任何话都管用。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老太太。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包口用一根红绳系着,像是从某个年代久远的角落里翻出来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家店的门槛高度,然后走了进来。
“小伙子,你这能切石头不?”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像一段被时光磨得光滑的旧旋律。
古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能切。您带了石头来?”
老太太从布包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柜台上。石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又被随意丢弃在某个角落很久。
她放下石头的时候,那只手的指节有些变形,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古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然后推了推眼镜——他已经学会在推眼镜的时候不让镜片反光了,现在动作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的习惯:“您这块石头,是哪来的?”
“老家河滩上捡的。放了好多年了。一直觉得它里面说不定有玉,今天路过,想让你帮我看看。”老太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
古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又对着光看了看。他的手指在石头的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触觉确认它的温度和质地:“这石头是石英岩。普通的那种。里面没有玉。”
老太太像是并不意外:“没有玉?那就是普通石头?”
“对。普通石头。不值得切。”
老太太没有失望,也没有抱怨,反而笑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那送你了,留着垫桌脚。”
她把那块石头往柜台中间推了推,“反正我也用不上。”
古远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买那副眼镜时的心情。
那时候他也是在一堆不起眼的物件里翻翻捡捡,以为自己只是顺手买了一件旧物,却不知道那件旧物正在等他发现它真正的用途。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英岩,又看了一眼老太太:“那您不切了?”
“不切了。放我那儿也是占地方。你留着,能垫桌脚就垫桌脚,不能垫就放着,总比在我那儿落灰强。”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古远站在柜台后面,目送她走出店门。
她脚步不急,像一个已经不再需要赶路的人,只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街上,正巧路过一扇开着的门,顺便走进去说了一句话就出来了。
古远把柜台上的石头拿起来,又看了一会儿。他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把这块石英岩放在最里面,和那副黑框眼镜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道缝隙已经合上了:“这块石头,确实不值钱。但值得留着。”
老太太走了之后,古远蹲在柜台后面,把那块石英岩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石头比他想象中轻,表面那些坑洼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一段还没被完全解读的纹路。
他把它翻过来,看到底部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
“石英岩的硬度很高,一般刀具刮不出痕迹来。这块石头以前应该被加工过,在某个环节被放弃了。”
古远自言自语完,把石头放回抽屉里,和那副黑框眼镜并排放着。
他关上抽屉,站起来,继续整理柜台里的玉石,手指刚刚碰到一块平安扣,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隔壁卖字画的老孙。
老孙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盒,急匆匆的样子,像刚发现什么宝贝:“古老板,你帮我看看这块料子,我刚收的,切开了应该有货。”
他把木盒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古远低头一看,差点笑出声——那块石头跟刚才老太太送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颜色、纹理、形态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孙老板,你这块石头哪收的?”
“老李头那儿。他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切,赌石摊上都不敢接,怕折了手。我一听,这不得有料?三千块拿下!快,帮我看看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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