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东是第三天下午来的。不是路过,是专程来的。
他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古远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到的玛瑙珠子,听见响声抬起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明天回魔都了。走之前来看看你。”
古远放下手里的珠子,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今晚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虽然还没赚到什么大钱,但请你吃一顿馄饨还是够的,加个卤蛋也不成问题。”
“馄饨留着下次。今天有别的。”王晓东走到柜台前,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里面那排成色不一的石头,“你这里有没有适合做挂件的料子?不用太大,也不用太贵,一般就行。”
古远弯腰在柜台里翻了翻,挑出一块比拇指略大的平安扣,颜色偏浅,像被水冲淡的茶汤:“这块,八十。质地不算顶级,但胜在干净,没有任何杂质。”
王晓东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就要这块。”
古远拿红绳穿好,在末端打了一个结,递过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是不是要回魔都了?”
王晓东接过平安扣,把红绳系了一个结,红绳穿过平安扣的小孔,边缘在指腹间轻轻滑过:“后天一早的车。”
古远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那你还会再来帝都吗?”
“不一定。但如果你来魔都,随时可以找我。”王晓东把系好的平安扣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这是我魔都的地址。店名叫霏常跳,卖草莓慕斯的。你要是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位置。”
古远拿起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副黑框眼镜放在一起:“那你这块平安扣,打算挂在哪?”
“老宅那棵桂花树下有一张旧凳子,凳子腿有点晃,每次坐都要垫一下才能稳。这块平安扣挂在凳子腿上,刚好能压住重心。”
“用玉来垫凳脚?”
“玉比石头好,能养人。”
王晓东走到门口,伸手碰了一下门框,像是在用触觉确认那道边界的重量:“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有困难,可以来魔都找我。”
古远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王晓东推门走了出去,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
古远站在柜台后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立刻坐回椅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纸角已经被他握得微皱,像一封刚拆开还没来得及完全读完的信。
他拉开抽屉,把纸条放进那只铁盒里,和钥匙、零钱、旧发票一起搁着,然后关上抽屉,没有再看第二眼。
傍晚的夕阳把古玩街的石板路染成一层暖黄色。
古远站在店门口,把那张已经折好的纸条从口袋里又拿出来一次,在夕阳下看了一遍上面的字:“霏常跳,魔都市……落款是王晓东。”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魔都,记住了。”
王晓东走后,古远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
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已经被他折了三遍,边角起了毛,他却依然没有放回抽屉。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怕放远了会弄丢那两行字的重量。
他蹲下来继续整理那堆玛瑙珠子,手指却没刚才那么快了。
他不是舍不得王晓东走,只是觉得这个人在帝都的日子虽然不长,却莫名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压在他那间旧石桌和旧凳子的底下,让那些日子没有在风里散架。
现在人走了,店里的寂静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像一面刚擦干净的玻璃,能看见外面每一片落叶的轨迹。
手机响了。古远接起来,是王晓东的声音,那头有一点杂音,像是已经到了车站或者地铁口:“上了车了。跟你们通知一声。”
“你还没到魔都呢,就开始报平安了?”
“我怕你明天早上忘了。”
古远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你那个店……房租多少?”
王晓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是怕我交不起房租吗?放心,房租不贵,够吃够喝。而且,爱情公寓,情侣入住,房租减半,水电全免。”
“你那儿又不是爱情公寓。”
“氛围差不多,热闹程度差不多。你来了就知道了。”
古远笑了一声:“行,等我赚够了路费,就去魔都蹭你的草莓慕斯。”
“不收费。”
“那不行,欠你的已经够多了,再欠下去,我不好意思来。”
“那就先欠着。”电话那头传来报站声,“先挂了,上车了。”
古远挂了电话,把那颗刚才没理完的玛瑙珠子重新放到阳光底下照了照,又放下,走回柜台后面坐下。老孙刚好抱着字画路过门口,探头进来:“古老板,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
“你那块平安扣卖出去了?”
“送人了。”
“送人了?什么样的人值得你送玉?”
古远想了想:“一个欠了他很多账的人。”
老孙被这个回答说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抱着字画走了:“那你记得把账本记好。这人情债比高利贷还难还,利滚利起来,能用一辈子来结算。”
古远没有回答,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挂在柜台内侧门框上的新红绳,它还在那里,像一个还没填完的答案,正等着某一天被谁重新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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