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馆驿的郑驿丞天不亮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亲自把热水提到林玄清房门口,又吩咐厨房把早饭温在灶上——素馅包子、小米粥、两碟酱菜,都是按南方口味准备的。他在这个馆驿里做了几十年驿丞,接待过的钦差不下百位,有六部堂官,有封疆大吏,有边关将领,但手持“密”字印戳的黄绫诏书住进来的,这位林观主是第一位。密探体系的印戳意味着什么,郑驿丞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是直达天听的通路,不需要经过任何中间环节。上一个住进这间客房手持同样印戳的人,是镇魔司总署的一位老千户,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林玄清推开房门的时候,郑驿丞正亲自将一只簇新的铜盆放在盆架上,铜盆里盛着温度恰好的洗脸水,水面飘着几片新摘的薄荷叶。“林观主,礼部赵侍郎辰时便到了,正在前厅候着。陛下今日早朝后留了御书房的空档,专门等着见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拿铜盆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不是紧张,是激动。他在这个馆驿里送走了太多官员,大多数人的名字他记不住,但这位穿打补丁道袍的年轻观主,他想忘也忘不了。
林玄清洗完脸,换上清风临行前塞进背包里的新道袍——其实也不算新了,是法器博览会之后赵小婉和柳月用周掌柜送的青布缝的,灰蓝色,袖口用细麻绳扎紧,只在郡城穿过几回。他把旧道袍叠好放在床头,旧袍子肩上那道还没来得及缝的破口和袖口上洗不掉的暗金色残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把孙婶送的藏青粗布棉褂罩在新道袍外面,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比刚从青云观出发时更突出了,但眼睛很亮——不是兴奋的亮,是那种在实验室里连续工作了十几个时辰之后终于跑通了关键数据时的亮,疲惫底下压着专注。
陆晨和柳月已经在偏厅里等着了。陆晨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日志本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便携阵盘监测终端装在一只扁长的楠木匣子里,匣子是他昨晚问郑驿丞借的,据说是前任礼部尚书住馆驿时留下的旧物,铜扣上还刻着礼部的云纹。柳月背上背着装备箱,石坚蜷在她脚边,甲胄上新换的铆钉被擦得锃亮。石坚这次是主动跟来的——林玄清本想让它在馆驿里待着,它用尾巴在地上连敲了好几下表示抗议,然后自己把中继器重新固定好,爬到柳月背包上蜷成球状,摆出一副“你已经甩不掉我了”的姿态。
礼部赵侍郎从正厅里迎出来的时候,林玄清正蹲在院子里系鞋带。赵侍郎大约五十岁,穿一袭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保养得宜,笑起来和和气气,一见林玄清便拱手寒暄,说久仰观主大名,罗天大醮三项第一、矿脉治污功在社稷,陛下早有耳闻云云。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林玄清——这个道士太年轻了,比他想象的年轻得多,而且穿的棉褂子一看就是乡下妇人的手工,针脚虽密但面料粗糙,和这钦差馆驿里的锦褥铜炉格格不入。但就是这个穿粗布棉褂的年轻道士,让镇魔司千户李寒衣亲自交出银哨,让密探总署为他启动内部自查,让玄阳子六十年前封死的密室为他主动开门。赵侍郎在礼部做了几十年官,见过无数人,他知道哪类人绝不能以貌取人。
“林观主,这边请。”赵侍郎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面引路。馆驿门口停着一辆青帷官车,车辕上挂着礼部的铜铃,两匹栗色官马膘肥体壮,马蹄铁擦得锃亮。陆晨抱着楠木匣子坐进车厢,柳月背着装备箱坐在他旁边,石坚从背包上跳下来蜷在柳月脚边。林玄清最后一个上车,在车厢里坐定之后从怀里掏出玄阳子的矿脉分布图,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重新看了一遍京城方向那条用朱砂笔标注的延伸虚线。
官车沿着京城主街往皇城方向缓缓行驶。晨光从沿街的屋檐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赵侍郎坐在对面的锦墩上,不时指给林玄清看沿途的重要地标——左边那条巷子进去是国子监,右边那座三层木楼是京城最大的符箓拍卖行,前面那座灰瓦灰墙的大院子是道录司总署,门口的石狮比郡城的大了好几圈,脖子上系的红绸带用的是上等宁绸。
“道录司总署的几位老道长,对观主的标准化符箓方案很感兴趣。”赵侍郎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尤其是灵气计量符——听说观主在罗天大醮上当众演示过,精度比传统试灵石高出不止一筹。道录司总署的鉴定标准已经多年没有修订了,观主这一套标准化体系,说不定能推动一次大改。”
林玄清看了他一眼。赵侍郎这话说得很轻巧,但分量不轻——道录司总署的鉴定标准是马家老爷子参与制定的,宝箓堂马家当年靠的就是这套标准垄断了青州府的符箓市场。如果总署的标准因为他的符箓而修订,马家的垄断地位就会被从根子上动摇。赵侍郎在礼部做官,和道录司没有直接利害关系,他提这件事更像是在替别人传话——或者是替皇帝试探,或者是替另一股势力搭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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