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国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咧着嘴憨厚地笑道：“不好意思啊军哥，我表叔那个人太热情了，非要留我多住几天，说是要给我相亲。我说我要回上海了，他死活不让我走，硬拉着我去见了姑娘。这不来来回回耽误了好些日子，今天早上天不亮我就坐驴车往城里赶，这不刚进城就直接奔你这儿来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合情合理的解释，又有细节的点缀，听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回乡探亲被热情亲戚缠住的普通经历。
“行了行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张军笑着摆了摆手，“等我下来给你开门。”
他缩回身子，随手从椅背上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一双布鞋，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穿过客厅，推开大门，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张军走到院子门口，拔掉铁门闩，拉开门栓，吱呀一声，铁栅栏门被推开了。
王保国背着竹篓、提着蛇皮口袋侧身挤了进来，一进院子就把手里的东西往上提了提，献宝似的说道：“军哥你看，我从老家带了好多好东西回来！这只老母鸡是我表婶养的，养了两年了，肥得很，炖汤特别香。还有一只鸭子，是我表叔的妹妹家养的麻鸭，肉质紧实，做姜丝鸭最好吃不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蛇皮口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用麻绳捆着的油纸包：“这是乡下的土腊肉，用柏树枝熏的，特别香。这个是干笋，我表婶自己晒的，泡发了炒腊肉特别好吃。还有这个，是……”
张军看他像变戏法一样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几个油纸包：“行了行了，你这哪是回乡下探亲啊，分明是把人家给洗劫一空了！你表叔家的东西怕是被你搬了一半回来吧？”
“哈哈哈，哪有那么夸张！”王保国哈哈大笑，又把东西一样一样塞回口袋里，“我表叔家里人少，种的东西吃不完，放着也是放着。再说了，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种的养的，不值几个钱，比上海城里卖的便宜多了，还新鲜！”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王保国把竹篓放在厨房门口，蛇皮口袋搁在墙角，然后一屁股坐在客厅的竹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了大半天路，又背着这么重的东西，确实有些累了。
张军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王保国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然后抬头仔细打量着张军，关切地问道：“军哥，这一个多星期你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带着真诚的关切，语气也不自觉压低了几分，好像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似的。
张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态轻松地笑道：“放心吧，一切太平，老样子。厂里的事忙，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看看书，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一个多星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王保国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张军不仅揪出了黑猫的身份，还提醒军统行动二队，这才没有中埋伏，另外，他昨天还拿到了用于今晚暗杀行动的剧毒装备，并且制定了详细的刺杀计划。
这些事，张军当然不会告诉王保国。
“那就好，那就好。”王保国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毫无心机的憨厚模样。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朝厨房走去，“军哥，那我去把鸭子杀了，中午给你做姜丝鸭吃。在乡下这一个星期，我跟我表婶学了好几道菜，正好给你露一手！”
“哎，你刚回来，路上走了这么久，先好好歇歇吧，别急着忙活。”张军伸手想拦住他，“中午随便吃点就行，等晚上再……”
“没事军哥，我不累！”王保国不由分说地摆了摆手，已经从厨房门后摸出了菜刀，在手里掂了掂，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坐了一路驴车，腿都坐麻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你等着，我这就去院子里杀鸭子！”
说完，他也不等张军答话，弯腰从蛇皮口袋里把那只见鸭子拎了出来。那鸭子被捆着双腿和翅膀，一路上被颠簸得晕头转向，此刻被人倒提着，嘎嘎叫了两声，声音沙哑而无力。
王保国一手提鸭一手拿刀，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里。张军看他这架势，知道拦不住，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由他去了。
趁王保国在院子里杀鸭子的功夫，张军上楼洗漱了一番。凉水泼在脸上，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
他用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面色红润，目光清亮，经过一夜充足的睡眠，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了。
等他洗漱完毕换了身衣服下楼的时候，王保国已经把鸭子杀好褪了毛，正蹲在厨房门口的水池边上清理内脏。他的动作麻利而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活的人。
鸭毛被整整齐齐地装在一个竹筐里，鸭血用碗接着放在一旁，内脏被分门别类地清理干净，鸭肠用筷子翻过来反复搓洗，手法干净利落。
“军哥，你帮我剥几瓣蒜，再切点姜丝。”王保国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姜丝要多切一些，做姜丝鸭姜少了不好吃。”
“好嘞。”张军挽起袖子，从灶台上的竹篮里抓了一把蒜头，又从墙角捡了一块老姜，在砧板前忙活起来。
厨房里很快飘起了烟火气。王保国掌勺，张军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出租屋里搭伙过日子的时光。锅铲翻炒的声响、油锅滋滋的响声、砧板上刀切菜的节奏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交响曲。
王保国一边炒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军聊着天，说乡下的见闻，说表叔家的鸡有多能下蛋，说村里的大黄狗有多凶，说驴车在路上遇到的日本兵检查站有多讨厌。
他说得眉飞色舞，绘声绘色，仿佛恨不得把在乡下这一个星期的经历一股脑全倒出来。
张军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笑着调侃他几句。厨房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看起来就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兄弟在享受着重聚的欢乐。
但这种轻松之下，两人其实都藏着自己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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