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看着王保国那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了,没事。”他摆摆手,语气轻松,“我邀请张队长吃饭,也是因为他在酒会上帮我解了难嘛。这是人情往来,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可是军哥……”
王保国还想再说什么,被张军一个眼神止住了。
“再说了,我们以后要想在上海混,那就必须跟76号的人打好关系。”张军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尤其是张元疯这种实权人物。如果能和他搭上线,对我们只有好处。你想想,这上海滩,租界、新政府、日本人、青帮,方方面面盘根错节。咱们现在靠着孙先生,可对方毕竟只是个商人,有钱但没权利,以后我们要是惹事了,孙先生无法摆平,说不定就要依靠张远疯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认真地看着王保国:“所以今天这顿饭,不是吃不吃的问题。是必须吃,而且要吃得热热闹闹的。”
王保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反对的话。
他跟着张军混了这么多年,知道对方的脾气。军哥看起来随和,骨子里却极有主意。一旦他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吧,我知道了……”
王保国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走到车后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张军也坐进了驾驶位。
这是一辆黑色的福特牌小轿车,车龄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发动机的声音也很平稳。这是孙载洋名下的车子之一,专门配给张军用的。
张军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低地轰鸣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青烟。他踩下离合,挂了挡,车子缓缓驶离了洋房门口。
“到了之后,你当我的小跟班就可以了。”张军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王保国一眼,“少说话,机灵点。张元疯那种人,眼睛毒得很。你在他面前露出怯,反而会被他看轻。”
“军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王保国在后座正襟危坐,用力点了点头,“我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你不问,我不说。”
张军满意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前方。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了霞飞路。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张军摇下车窗,让傍晚的风灌进车里。风里夹杂着法国梧桐特有的清苦气味,还有远处黄浦江飘来的水腥味。
上海的傍晚,总有一种慵懒而危险的美感。
张军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开始快速盘算。
请张元疯吃饭,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转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接近张元疯,拉拢关系,这有利于他在上海的潜伏。
更何况,张军还有一个重要任务,查出76号安插在地下党的内鬼玉观音,到底是谁?
知道玉观音身份的,恐怕只有76号高层才知道,比如,主人李群、密电科科长、行动大队长张元疯等等。
而张军现在,只能接近张元疯,好利用偷听心声,获取玉观音的身份。
这也就是张军冒着风险来接近张元疯的真正原因。
张军一边开车,一边将这些思绪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想法暂时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这顿饭吃好,给张元疯留一个好印象。
车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更密了,浓密的枝叶在头顶形成了一道绿色的拱廊。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像碎裂的金箔,洒在柏油路面上。
这条街通往76号家属院的方向。越往前走,街上的氛围就越发不同起来。
张军注意到,路边的行人明显少了。偶尔有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匆匆走过,目光警觉,彼此间不说话。路边的小店铺也都关门闭户,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报纸。一种无形的压抑感,随着车轮的前进,渐渐地弥漫开来。
车子又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快要抵达76号家属院了。
张军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这地方,他之前做过功课。76号总部是个占地不小的院落,而家属院就在总部后面不远处的几条街道之间。说是家属院,其实更像一个半封闭的街区,里面住着的都是76号的核心人员和他们的家眷。四周虽然没有高墙电网,但街头巷尾,来回巡逻的伪警察和便衣特工非常多。
这里是76号的地盘,普通人散步都不会来这种地方。
所以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黄包车经过,车夫也是低着头,脚步急促,不敢四下张望。街边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芒照在空旷的街道上,更添了几分冷清。
车子继续前行,来到一个检查口前。
所谓检查口,其实就是用几个沙袋和两道木制拒马在路口设的一道临时关卡。路边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上面架着一挺轻机枪。十几个穿着黄绿色制服的伪警察站在路旁,手里端着步枪,警惕地注视着往来的车辆和行人。
旁边的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上面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伪警察小队长,帽子歪戴着,嘴里叼着一根烟,腰间挎着一把驳壳枪。他看到张军的福特车缓缓驶来,立刻扔掉手里的烟头,一挥手,身后两名端着步枪的警察便上前拦住了去路。
“站住!”
声音尖锐而严厉。
张军不慌不忙地踩下刹车,将车子稳稳停住。然后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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