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十月。
甘州张掖,秋霜覆上黑河沿岸的胡杨林梢,节度府外驿道上,四骑快马整装待发。
董灼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佩横刀。云阳、思芳、瓦娜三人皆是轻便短褐,利落贴身。
云阳所辖如夏嘎布卫队已先期绕道奔赴兰州,驿道上只有四骑踏碎薄霜,一路向东。
三五日后,会州媪围的土城垣便望见了。
风沙漫过驿道,城池轮廓愈发清晰,一行人随即入城,抵达河西驻军行营。
会州行营设在城内旧州府衙,经军吏改造,已成为河西前军、骑军的核心指挥地。营门守军远远望见来骑,肃立行礼,侧身让出通路。
帐舍连片、甲士往来、粮草堆叠、器械陈列,处处规整肃穆。
董灼先将三人安顿在西侧静院。
院内土坯青瓦屋舍,数株老榆疏枝横斜,恰好遮住秋阳。
思芳与瓦娜整理行囊,云阳独自立在榆树下,听着整座行营深处此起彼伏的操练声,内力感知之下,将士们的沉凝气息尽数入识。她没说话,只是静立等候。
安顿既定,董灼独身前往中军大帐。
同一时段,河西境内另有人马悄然行动。
就在董灼自甘州东行的数日前,豪杰营数名武者已告假离营,策马西去。
豪杰营士卒多出瓜、沙二州,大半为归义军旧部,身经百战,余下皆是河西各地遴选的民间武者。
整营全员抵达内力境,是河西军中最精锐的近战力量。
近年河西兴学修典、搜罗古籍,风气浸染军营。一众旧部武者时常谈及昔日河西武学大宗——鸣沙宗。
贞元二年沙州降蕃,吐蕃铁骑踏破山门,宗门屠戮殆尽,典籍散落四方。百余年战乱,宗门心法、成套功法大多遗失,唯独轻功一脉传承特殊,散于河西民间,代代辗转流传。
如今豪杰营众人的轻功造诣,皆根基于此。
只是残碎传承不成体系。数人向行军司马杨善告假,远赴沙州鸣沙山,探寻宗门旧址残典。
十余日跋涉,横穿戈壁荒漠。金砂连绵、石窟错落,前代佛窟、隐士居所散落山间,早已荒芜。鸣沙宗旧址,便隐匿在深山石窟群之间。
在一处大半坍塌的石窟内,众人于壁龛暗格、石案夹层中寻得数卷残破帛书、朽坏木简。字迹斑驳模糊,但武学图谱、口诀条文尚可辨认。
众人皆是深耕武道多年的高手,两两对照、彼此印证,结合自身常年修习的轻身功底,反复推演拼接,竟补全了一套完整轻功——惊沙飞鸿。
身法灵动飘逸,踏沙不陷、落地无声,腾挪转折如惊鸿掠野。
众人摩挲残卷,纸页边缘层层磨损,可见百余年间,无数残存宗门弟子、江湖有心人曾至此探寻、翻阅、传承,方才保住这唯一完整的一脉技艺。
至于主修功法、宗门心法,早已彻底散失,无处可寻。
继续深入石窟,于石壁角落寻得一方碎裂石碑。
碑面大半被人为凿毁,唯有右下角残存八字,刀痕层层叠加,像是刻者反复凿刻,倾尽胸中郁愤:
大唐弃我,沙州负我。
石痕苍老,积沙覆隙。
豪杰营众人立在石壁前,一时默然。
残卷在手,是河西武学不绝的余脉;石刻留字,是河西百年被弃的沉悲。
众人不再探寻,收妥残卷,转身离去。将那方残碑留在空山石窟,任由风沙掩埋。
沙州寻宗之行落幕,会州行营的军备巡查仍在稳步推进。
董灼先至前军驻地。
操练场上,一队重步陌刀手正在劈斩。校尉一声令下,百余人同时挥刀,刀光连成一片,落点齐整。
地上扎着的草人从肩到腰齐齐断开,断口平整得像被锯过。
厚重阵型铺开,正面宽阔稳固,尽显死守硬突的军阵本色。
军中陌刀皆出自河西工坊,经铁矿石脱硫淬炼、高炉熔铸优质铁水打底,再以水力锻锤反复锻打、热轧成型,最后经数次金属热处理固质,刀身匀净无砂眼,刚而不脆,重击之下不易卷刃崩裂。
“停。”校尉又喊一声。百余人同时收刀,纹丝不动。
董灼缓步走近,伸手取过一名军士手中的陌刀,屈指轻敲刀身,声响沉凝浑厚。他转头看向随行的杨善,轻笑开口:“整个陇右道,多少都藏着几分陌刀情怀。”
言罢将长刀交还士卒,转身往骑军驻地走。
骑军由力普勤统领,全军皆是轻刀快马的配置,主打游击奔袭。场上马蹄轰鸣,骑手控马精准,奔袭、绕射、折返、合围,样样娴熟。
一轮齐射,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靶心那个洞已经被射穿。将士随身短刀、骑弓箭簇,尽数沿用统一军工规制,锻打细密、淬火到位,轻便锋利,适配骑兵辗转奔袭的打法。
这支轻骑不做正面冲阵,专司侦察反哨、袭扰截击、割裂小股敌军,是河西在外围最锋利的游走锋芒。
河西另有一支不足八百人的重骑亲卫,重甲披身、战马雄壮,唯以结阵冲决为唯一战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