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九月
甘州张掖内城,东南角楼二层内枢堂。
满堂烛火次第排布,亮如列星。
案上摊展大幅陇东山川地形图,玉镇四角压实。洛河、渭水北源、马岭水三道河谷脉络分明。朱笔圈点的城寨、戍堡、粮铺密密麻麻,一一标注凤翔军东线驻防要地。
河西节度使董灼端坐主位。紫袍束身,衣上河西旌帜纹章肃整醒目。眉眼沉凝不动,手指轻扣案沿。堂内文武垂立待命。
左侧首座内枢堂主事普新,总管营田、工场、教化全局,神色温雅。右侧节度副使曹义金,专管全军支度粮秣,须髯微苍,视线始终落于地形图粮道走线。
下首依次落座行军司马张保忠、兵马使索仁贵、甘州刺史索仁美、市舶支度使安怀恩、工场督造副使郑闵、巡阅使李弘愿、司判李弘谏。
掌书记思芳执笔立在董灼身侧,墨笔悬于笺纸之上。悉仆野瓦娜按刀立于阶下,铁甲凝光,身姿挺直。督学司李冉、文宣司周墨、蕃部参军洛顿等属官分列两侧。
堂内唯有烛火噼剥轻响。
“东线之事,拖至今日,该定一策了。”
董灼开口,声调不高,稳稳压过窗外秋风,视线扫过堂中文武。
“目下陇东纷乱,李茂贞令胡敬璋盘踞延、鄜二州,朝着灵夏南境方向窥伺。李克用数次遣使前来,邀约我河西一同朝陇东方向进兵,从两翼压制关中势力。今日议事只定一事:我军兵锋,朝着庆、延、鄜、丹四州方向出击,还是径直朝宁、邠地界推进,叩击关中正面门户。”
普新率先起身拱手,语气干脆。
“节帅,属下以为,只可朝四州方向用兵,绝不可以朝宁、邠、坊三州方向推进。”
董灼抬眼:“说缘由。”
曹义金随即起身回话,先陈述战局层面的风险。
“支度司已经核算全部损耗。宁、邠二州属于关中前沿门户,直面凤翔、京兆腹地方向。我军一旦朝邠州方向进兵,等于直面岐王势力根基。李茂贞必然调集五万凤翔主力朝这个方向迎战,同时联络韩建镇国军,从侧翼方向合围我军。”
“我河西当前南线秦州方向要防备西川王建,北线灵夏方向常年布防,本就两条战线承压。贸然朝关中腹地方向进兵,等同于主动开启全面战事,风险极高。”
普新上前半步,手指地形图河谷走向,接续讲明后勤与政治利弊。
“除开战局风险,后勤补给也有边界上限。延、丹、鄜、庆四州连通灵夏补给线方向,七百里转运路途依托河谷水道、山间干道,足以支撑高强度决战。若是再朝子午岭以西、宁邠一带方向深入,山道曲折零散,没有固定补给干道。凤翔轻骑可以从各个穿插方向,随时切断粮路,前线数万将士即刻陷入断粮绝境。”
“再论出兵名分。我军朝四州方向攻取,对外可以恪守与河东的同盟约定,惩戒屡次朝灵夏方向袭扰的胡敬璋,向外拓展陇东屏障,师出有名。一旦兵锋朝着关中核心方向直指,关东各镇必然警觉。李茂贞、韩建、河中各方会放下分歧,结成同盟共同抵御河西,届时我方四面树敌,得不偿失。”
董灼看向行军司马张保忠:“军务调度由你执掌,你的看法是什么?”
张保忠起身,甲叶碰撞轻响,逐条剖析地缘价值。
“末将赞同主攻四州方向,方略最为稳妥。夏州一战重创保塞军,胡敬璋内心畏战,而李茂贞依旧低估我军战力,岐军上下心态割裂,正是我方可乘之机。”
“庆州扼守马岭水上游,护住灵州南侧防线方向。延州掌控渭水北源,是日后朝关中方向进军的稳固跳板。鄜州地处洛河河谷正中,拿下鄜州,丹州彻底孤立,可不战而降。丹州濒临黄河岸线,与河东隔河相望,占据此地,我方随时可以朝渡河方向调动兵力,接应河中方向战事。”
“四州连成一片,向外拓地三百余里,辖民十余万,三条河谷要道牢牢掌控,足以奠定日后河西向外出兵、叩关潼关的根基。”
堂中文武大多点头,无人提出异议。
董灼目光笃定,落音决断,敲定战役定名、核心目标与用兵红线。
“既然没有分歧,方略就此敲定。东线作战定名洛川行动,核心目标,全歼胡敬璋保塞军主力,完整收取庆、延、鄜、丹四州。”
“全军严守三条禁令,不许朝邠州方向深入、不许直扑凤翔本部、不许主动和李继徽静难军主力交战。违令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思芳执笔,快速逐条记录军令。
董灼迈步走到地形图之前,先梳理此战自身具备的四项优势。
“先说我方四项优势。”
“其一,夏州之战打出河西战力,胡敬璋深知我军战力强悍,岐军上层却心存轻视,双方认知错位,正好用来出奇制胜。”
“其二,我方兵力具备局部优势,北线一万五千机动兵力、南线秦州一万一千兵力,合计两万六千精锐,兵力远超凤翔布置在陇东方向的守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