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很轻。这个山头本身不高。中州南部荒野上的小山,没有名字,在地图上不会标。山体是灰岩,山顶被风磨平了几百年,碎石铺成一片三丈见方的平地。边缘长着草,从石缝里挤出来的,根扎得很深。
韩沐相蹲下来。右手五指张开按在碎石地上。墨色从掌心渗出来,在碎石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传送阵。传送阵是两点之间最短的线,这个是封闭空间。裂空阵的一个变体,从大空间里截一小块,把它折叠成一个球形的壳。壳壁是透明的,不是玻璃,是空间本身被压薄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山下的荒野、远处柳河镇的方向。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光在空间壳表面打个弯就绕过去了。
他把壳壁往上推。推到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着的高度。壳顶留了一道缝,风吹过来的时候那缝会轻轻响。声音很小,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扇没关好的窗在动。
他从怀里摸出干饼,最后两块了。掰了一半递过去。
趁热。凉了就硬了。
沈悦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嚼了很久才软。
对不起?韩沐相说。声音不高,和在矿坑口说你的人带走了我的人时一样的音量。但语气不一样?让你卷进来了。
沈悦低着头嚼饼。嚼到第三口咽下去了。没抬头。你知道那天晚上——剑被抢了,刀架在脖子上——我在想什么吗?
韩沐相没有说话。
我在想你一定会来。她把饼掰了一小块。放在膝盖上,没吃。是怕,是等的。从头到尾没有怕过。因为你之前说过不管看到什么,别出来。你说别出来的时候我听到的东西不是你在命令我,是你在怕。怕我出事。怕到把空间壳叠了八层。当时我不太懂,后来你说鲁元魁从矿坑里追出来了。说他金灵根后期。又说你一个人去就够了。那之后我想明白了,你去之前已经算好了。连矿坑外面的传送阵都提前放好了。你每一步都在预判。我担心你是一个人,你不是。你不跟人商量。跟人商量耽误时间。你憋着不说是想让我不担心,但我还是会担心。担心不是怕。是等?
她把那块搁在膝盖上的饼拿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然后你真的来了。我从空间壳里看到你后背衣服被烧穿了,烫了一个泡。然后你蹲下来摸大黄的伤,你手指在那个狗身上划了好一会儿。后来你扔给我饼的时候说明天去拿,然后你走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火边。把剑丢了的人在等帮自己拿剑的人。帮自己拿剑的人后背有个伤口,手是墨色。这个画面我想了一整晚。所以后来看到你抱着剑从荒地那头走过来的时候?
她的声音卡了。咽了一下。咽的力道太大了,杯里的水被咽碎了一点。
那时候我在想,你守了这么多人。谁守你啊?
韩沐相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手指在剑鞘上无意识地来回摸。
那把剑的故事。你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沈岳是真的。杀手是真的。河滩上碰到的——真的。一起进的遗迹——真的。没出来——真的。
他女儿呢?
真的。心脉有问题。去找灵植。没找到。都是真的。
你没去找——
真的。
沈悦沉默了一会儿。你没编。
没编。
那你给我剑——不是可怜我。是因为我姓沈。
沈悦笑了。嘴角往上走了两步然后定住。那就行。这样谁都不欠谁。我没有因为偷剑就被你当累赘。你也没有因为救我欠我什么。清了。我现在是在自己选择跟着的,以前偷剑,现在不偷了。这把剑现在是我的。
韩沐相没有回答。空间壳外面的风声变弱了,壳壁在变厚。半响,他开口了。你刚才说你听到我说别出来的时候听到的是怕。你怎么听到的?
你命令别人的时候会说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别出来不太一样?别出来,多了后面一段停顿,然后你才说别出声。中间那个停顿,不是在想下一句词。是我见过你把脖子往袖子里缩一下的样子。那次你蹲在火边,风从北边来的时候你往袖子里缩了一下。那个小动作你在说别出来之前做了一个一样的。你是想跟我说,我怕了。但你没说。你只是把袖子里缩了一下。我看到了?
韩沐相没说话。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袖口一眼。他已经不记得那次。她把这种小动作记下来了一直在脑子里存着。
你还记了我什么?
你掰饼。掰饼永远先掰那块大的,给狗。然后小的,给人。给狗那块大的。你右手掰的,第一下会多用一点力。右手是阵臂。你控制不了掰饼时的重量。所以不是故意的,是右手对饼。跟心没关系?
韩沐相低头看自己在膝盖上的右手。墨色静止在皮肤底下。他不知道。不知道是真的。他从来没注意到饼块大小不一样。她比他自己还先注意到。
还有呢?
你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先动。不是半拍。是四分之一拍。但看得出来。除非故意压。那次你说自己腿比顾长声短,他没回头但我看到了,看了你在骡子前面抖了一下。然后回头,没了。那个笑你没压。开心的时候压不住。你压掉的通常不是开心,是好笑。你说好笑压掉是因为你觉得别人听了不会觉得好笑。但我觉得好笑。有时候想笑,看你先压了,我就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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