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空间壳自己散了。不是韩沐相收的,壳壁在晨光里越来越薄,薄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像水泡一样轻轻破掉。碎石地还是碎石地。山顶的风比昨晚大了一点。
沈悦醒来的时候头歪在韩沐相肩膀上。她睁开眼。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坐直。她先看了一眼他的脸,他闭着眼。
你装睡。她坐起来,把碎发从嘴角拨开。
韩沐相睁开眼。没装。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这脑袋比看上去重。
沈悦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你肩膀麻了。昨晚我装睡,今早你装睡。扯平。
韩沐相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确实麻了。
大黄从碎石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打了一个哈欠。走过去把鼻子贴在沈悦手背上。
它饿了。沈悦说。
它什么时候不饿。
大黄听见字尾巴摇得更快了。沈悦从怀里摸出昨天剩的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大黄一口吞了。然后继续看她。她把手摊开给它看,空的。大黄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竖瞳往上翻着。
韩沐相站起来。从山顶往下看。荒野往北的方向铺开在晨光里,土路像一根细线蜿蜒进远处的丘陵。柳河镇的方向有一缕烟,不是炊烟。
阵鬼这个名字现在传得太快了。他把干饼的最后一块掰了一半递过去。从青石集到柳河镇,从柳河镇到更北的地方。用不了多久整个中州南部都会知道一个白发筑基中期剑修带着黄狗。鲁元魁还活着,常世通的影子还在飞升城。我不想每到一个地方就被人认出来。
沈悦接过饼咬了一口。那怎么办?
韩沐相把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墨色在晨光里静了一瞬,然后开始翻。墨色从指尖往下退,退到腕骨,退到小臂中段。他把手指往自己脸上一抹。阵纹从指腹渗进皮肤底下。头发从根开始变。白发一寸一寸往里收颜色。黑头发从发根漫到发梢。眼睛的颜色跟着变,从浅棕变成深黑。
沈悦盯着他的头发。饼搁在嘴边忘了咬。看了三息。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捏住他一缕头发。拇指和食指搓了一下。
是真的头发。不是障眼法。
嗯。空间折光。不能碰水——碰水会露底色。
那你下雨天怎么办?
打伞。
沈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会打伞!
我又不是不会。我又不是傻子。
她把那缕头发放开。退后一步看他整张脸。笑着说,黑头发黑眼睛——你看起来年轻了。不是脸上的皱纹没了——是颜色深了以后脸显得干净了。她围着他转了半圈。后面也黑。一根白的都没有。你以后就这样吧,比白的好看。
他把右手按上归途剑的剑鞘。阵纹从指尖渗进剑鞘表面。暗金纹路退了一截,变成普通铁鞘的颜色,灰黑,有点旧。剑格上两个字被盖住了。
然后是阵纹剑。他把沈悦怀里的剑拿过来。右手在剑鞘上走了一遍。沈岳刻的阵纹暗了一瞬,然后被一层新的纹路覆盖。银灰色剑鞘,看着像一把普通的二阶法剑。
还你。
沈悦接过去。手在剑鞘上摸了摸。阵纹还在底下,她能感觉到那层热。它现在看起来好便宜。
就是让它看起来便宜。
她把剑抱回怀里。也好。以前那把太好看了,别人盯着看。现在这把——只有我知道底下是什么。
韩沐相低头看大黄。右手按在狗头上。阵纹从狗头往全身走。黄毛一寸一寸变白。一盏茶。黄狗变成了白色小狗,阵纹让光在狗身边拐了一下,轮廓收了一小圈,比原来小了三分之一。
大黄低头看自己的白爪子。看了一会儿。抬头看韩沐相。然后走到沈悦面前,把白爪子搭在她膝盖上,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你看到没的委屈。
沈悦蹲下来。双手捧着狗脸。你还是你。毛是白的但里面是黄的。跟鸡蛋一样——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你是蛋黄。
大黄打了个喷嚏。
它不满意。韩沐相说。
那你说一个。
你问它自己。
沈悦低头看着大黄。你满意吗?满意摇一下尾巴。不满意摇两下。
大黄摇了三下。沈悦抬头看韩沐相。三下。
它说你在侮辱它的毛色。
你听得懂狗说话?
听不懂。但它的尾巴摇三下通常是不高兴——摇两下是高兴。摇一下就停了是要吃的。
沈悦低头看大黄的尾巴。把这条记下来了。
韩沐相转过身看沈悦。轮到你了。
沈悦把饼放下。站起来。有点紧张,手指在剑鞘上磨着。
韩沐相右手抬起来。停在她额前。闭眼。
她闭了。睫毛在抖。
我不怕,我怕痒。她先开口了。你手还没到——我眼皮上已经感觉到了。
闭嘴。
她闭了嘴。嘴角还翘着。
他的右手按上去。很轻。阵纹浮在皮肤表面,调光的方向。把她脸上的碎发拢了一下。太阳穴边上有一道旧伤,他用指腹压了一下,把那道疤的颜色融进旁边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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